《紅樓夢》中這些女人：因為沒有很多愛，她們選了很多錢|張惠

紅樓夢中的邢夫人，王熙鳳和李紈有共同點嗎？一般人的第一反應是，這幾個人除了有親屬關係之外，八竿子打不着啊。但實際上她們有一個顯着的共同點──貪財。

邢夫人

邢夫人不用說，《紅樓夢》第75回她的弟弟邢大舅抱怨道：「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把持帶來的。」邢夫人做姑娘的時候就把家裏的財產搜刮的乾乾淨淨，當做嫁妝才能嫁到王侯之家的賈家。高嫁了之後，一昧吝嗇，也不管娘家的兄弟，以至於兄弟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窮到需要寄居在蟠香寺裏，領着女兒來投靠賈家時，邢夫人又把邢岫煙安置在迎春屋裏，讓邢岫煙蹭迎春的東西使。

邢夫人的這種安排，給邢岫煙帶來了很大的煩難，因為月錢不夠使用，岫煙還被迫當了自己的棉衣：「姑媽打發人和我説，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麼，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能着些兒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一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說什麼，他那些媽媽丫頭，哪一個是省事的，哪一個是嘴裏不尖的？我雖在那屋裏，卻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

李紈

李紈更不用說，大觀園結詩社，李紈領着眾姑娘問王熙鳳要錢。王熙半開玩笑半揭露的說：「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著唸書學規矩針線的，他們不好，你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銀子。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沒十个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頑頑，能幾年的限？他們每個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

王熙鳳

王熙鳳貪財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她拆散張金哥與周守備之子的婚約，得到了3000兩銀子。「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她還利用管家的職權，把丫環的月份銀子錢拿去放高利貸，因此常常拖欠很長時間還沒有發月例。」平兒告訴襲人說：「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的利錢收了來，湊齊了才放呢。……這幾年持有這一個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着，十兩八兩零碎攢了放出去，只他這梯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知道了王熙鳳拖欠月例的真正目的，不由驚訝道，她還缺這個銀子使？

對啊，難道她們還缺這個銀子使？怎麼如此貪財呢？

「三從時代」的缺乏安全感

在簡單化道德批評之外，也有這樣一種可能，甚至也許是邢夫人，李紈和王熙鳳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她們的貪財源於缺乏安全感，而且是特定時代的特定人群的缺乏安全感。

她們都生活在古代，一個講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三從時代。不管是邢夫人的出身小家門戶，李紈的出身書香門第，還是王熙鳳的出身名門望族，在出嫁了之後，她們的社會身份，價值觀和價值是要由她們的丈夫確定的。在女子無法用其他方式實現自己價值的情況下，丈夫就是她們的修行，婚姻就是她們的戰場，是戰功煊赫還是慘淡收場，這幾乎是唯一的評價標準。

因此，她們需要丈夫的認可，而為了獲得這種認可，不得不殫精竭慮，慘淡經營。邢夫人「只知奉承賈赦以自保」，即使丈夫已經兒孫繞膝，依然要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她也毫不在意，甚至要親自說和鴛鴦來給自己的丈夫做妾：「你跟了我們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又好。過一年半載，生下個一男半女，你就和我並肩了。人你要使喚誰，誰還不動？現成主子不做去，錯過這個機會，後悔就遲了。」

王熙鳳生日宴上，賈璉和鮑二家的偷情，王熙鳳也不得不忍下。賈璉後來偷娶尤二姐，王熙鳳心中恨得咬牙切齒，但表面上卻和和氣氣把尤二姐接賈府，並且姐妹相稱，以博一個「賢良之名」。

女性只能爭弱

她們的目標向來都是更弱的女性──鴛鴦、鮑伯二家的、尤二姐，而不是她們的丈夫。只因哪怕她們看起來多麼氣勢洶洶，比如邢夫人拿了繡春囊問罪王夫人暗示管家不力，比如王熙鳳因賈蓉挑唆賈璉偷娶尤二姐而大鬧寧國府，她們本質上，只是菟絲和女蘿，只能纏繞在喬木──她們的丈夫身上。喬木怎麼可以倒塌？如果那樣，菟絲和女蘿何有立足之地？

所以看看李紈，因為她的丈夫賈珠死了，所以甚至她的婆婆王夫人曾是管家婆，即使李紈自己也有管家的能力（雖然能力不如鳳姐，但是畢竟鳳姐病後，她和寶釵探春也一起管過家），她「順理成章」地讓出管家權，「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賈珠已經死了，他不會再愛，也不會再保護李紈了。

以愛代錢

而賈赦和賈璉呢？

賈赦對邢夫人怎麼樣？曹雪芹是高度明的，他早用了諧音法來暗示，可謂名如其人，「邢」同虛「赦」（形同虛設）。

賈璉對王熙鳳呢？第44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裏，賈璉和鮑二家的鬼混被鳳姐捉到，賈璉的反應竟然是氣得裏面拔出劍來要殺鳳姐：「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第65回〈賈二舍偷娶尤二姨〉，賈璉已經是天天盼着鳳姐死了，「賈璉又將自己累積年所有的梯己，一併搬了與二姐收着，又將鳳姐素日之為人行事，枕邊衾內可以告訴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進去。二姐聽了，自是願意。」

邢夫人，李紈和王熙鳳，其實她們聚斂的錢財，足以豐度此生，甚至即使李紈為了兒子賈蘭，其錢財也足夠了，何況賈蘭還是那麼一個爭氣的孩子，他憑藉自己的努力就能「威赫赫爵禄高登」。所以啊，她們的貪財，有個人因素，也有潛意識的恐懼。亦舒小說中的著名人物喜寶說：「而且給我很多很多的愛，或者給我很多很多的錢。」因為沒有安全感，錢變成了她們的安全感；因為沒有很多很多愛，她們選了很多很多錢。

所以生在現代，我們比起那怕是王侯貴族之家的女性，也已經有了更多廣闊的平台和權利。我特別希望，女性能夠承受自我的力量給自己很多很多愛，為自己掙很多很多錢，而不是依靠任何其他的人。

女人擁有更多獨立，才能擁有更多選擇，更多自由，更多歡笑。

原刊於夢影紅樓微信平台，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張惠

北京大學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聯合培養文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博士後，哈佛大學東亞文明系訪問學者，台灣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訪問學人，中國近代文學學會南社與柳亞子研究會理事、副秘書長；中國南社研究中心研究員。曾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現為香港珠海學院中文系助理教授。香港中華文化發展委員會執行委員。香港紅樓夢學會會長。專研中美紅學、中國古典小說戲曲、中國近現代文學與翻譯小說。專著《紅樓夢研究在美國》獲得中國博士後優秀學術成果獎；獨立項目《互動中的選擇、引進和吸納——近代翻譯小說底本、譯本的比較與影響研究》獲得中國博士後科學基金二等獎；並榮獲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等12個項目。發表〈晴雯與茶——結構象徵上的雙重寓意〉等單篇論文4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