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和洪山廟月餅

又是中秋節了，香港這個地方，各種矜貴月餅爭奇鬥豔，燕窩的、火腿的、四黃蓮蓉的、奶黃的……有的早早就賣斷了貨，有錢也沒處買去。但是這時我卻突然懷念起我家鄉的老式月餅。

記得每年中秋前夕，還沒到親友們迎來送往之際，爺爺總是在某個清晨，專門去買洪山廟月餅。他回來時，可能我才剛剛起床，於是，這月餅就成了我的早餐。洪山廟月餅小小的，一個大約和蛋黃酥那麼大，所以我一般吃一個或是兩個。其實月餅有很多種，但是爺爺每年提前買來給我吃的就是這種老式酥皮月餅，因為他覺得好像我天生就該喜歡這種小巧玲瓏的東西。奶奶說，我小時候爺爺成天向人誇口：「看我的孫女，手小小的，腳小小的，多麼可愛。」奶奶和我說這個的時候，我肚子裏簡直要笑死了，這有什麼可誇耀的啊？哪個嬰兒不是手小小的，腳小小的？但是我們應該原諒一個初次抱孫的祖父的偏愛啊。

顛覆我對月餅的認知

以前吃月餅的時候，只覺得洪山廟是個地名，現在想想，是不是以前是和尚師傅做的傳承下來的呢？因為據我回憶，五仁、八寶、冰糖、玫瑰、棗泥、豆沙、青紅絲……都是素的。之後到了香港才知道有蛋黃的、火腿的，我的導師還向我推薦過上海的鮮肉月餅，鮮肉月餅？多麼不可思議，真是顛覆了我對月餅的認知，直到現在還沒敢嘗試呢。

前幾年好多人對五仁月餅口誅筆伐，直言要求它退出月餅界。我覺得挺奇怪，因為那裏面各種果仁，不都是好東西嗎？臘八粥裏面不也是很多果仁嗎？一個小小的酥皮月餅，裏麵包上瓜子仁、核桃仁、花生米、芝麻仁，不很有營養嗎？

不過我最喜歡的是棗泥和豆沙餡的月餅。小時候爺爺買來的月餅是真材實料的，皮薄餡多，裏面都是純棗泥純豆沙，偶爾還會看到棗皮和豆皮。現在追求研磨得愈精細愈好，其實反而不如這些保留了一點棗皮和豆皮的餡料更有質感和香味。

記得我初到異鄉的時候，有朋友善意地提醒我說，你就是不會包裝。初聽我一頭霧水，後來才明白，意思是為人處世也是需要一定的「包裝」的。君不見，日本饋人之物，可能內在不過些微小物，但是包裝精妙雅緻，反而得人珍而重之嗎？可是這和小時候爺爺和師長教育我說要老實本分、不務花巧是多麼不同啊。

新聞說，現在的水果月餅裏面所謂的水果都是冬瓜摻各種香精做成的，難怪我吃水果月餅的時候覺得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使我愈發懷念起爺爺買回來的老式月餅了。

原刊於夢影紅樓微信平台，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張惠

北京大學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聯合培養文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博士後，哈佛大學東亞文明系訪問學者，台灣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訪問學人，中國近代文學學會南社與柳亞子研究會理事、副秘書長；中國南社研究中心研究員。曾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現為香港珠海學院中文系助理教授。香港中華文化發展委員會執行委員。香港紅樓夢學會會長。 專研中美紅學、中國古典小說戲曲、中國近現代文學與翻譯小說。專著《紅樓夢研究在美國》獲得中國博士後優秀學術成果獎；獨立項目《互動中的選擇、引進和吸納——近代翻譯小說底本、譯本的比較與影響研究》獲得中國博士後科學基金二等獎；並榮獲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等12個項目。發表〈晴雯與茶——結構象徵上的雙重寓意〉等單篇論文4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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