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暴動──被扭曲的愛國者歷史

承接上文：〈67暴動與19暴動的連結〉

還有更心酸的事實：有死難同胞的後代，到45年後才知道當年犧牲父輩的葬身之地，原因是殖民地政府把被他們殺害的愛國同胞屍體，葬在一個沒有標誌的地方。雖然烈士們的墓地後來終於被發現，但整個過程中，97之後的政府沒有提供絲毫幫助。67暴動也死了一個英裔軍人，他的遺孀後來移民去了新西蘭，在2010年，英女王為他發了一枚勳章，這枚勳章從英國飄洋過海一直找到這位遺孀為止，比起這名英軍，我們的「愛國同胞」好比是孤兒。

愛國者治港

根據工聯會陳婉嫻女士：

（1967年）當中共下令停止鬥爭後，左派組織的基層成員及參與鬥爭的普通人，就被『用完即棄』，之後有些曾參加罷工的人，更當街乞求原有僱主讓他們復職。英殖政府在鎮壓67暴動期間，亦有『殺錯良民』，一些無辜者被捕被打被監禁，一生因此而改變，可惜中英雙方都不欲再提起，大部份香港人則視他／她們為『左仔暴徒』的一份子，罪有應得。

今天，「愛國者治港」成為了政綱，愛國者必須重掌話語權，想來也是時候讓67年的愛國者抬頭說話了吧？1967年為了愛國而進監獄的少年犯，今天已經白髮蒼蒼，石中英先生是當中的一位。當年他才是一位中學生，出獄至今超過50年，十多年前開始他的「67文化之旅」，定期邀請散落在江湖的老兄弟姐妹們聚會，互相打氣互相支持，只是當年的「難友」們一年少過一年。他出書，投資話劇、拍電影、拍紀錄片，在其中一部少年犯記錄片《YP 1967》中他也是被訪問的其中一位少年犯。

有關這一段無法抹平的過去，他希望今天的政府重新審視：「坐牢、有案底，都沒有問題。我們當初支持的國家，不是不支持我們，但漸漸到了某一個階段，國家便不再提這事。國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大的大局要處理，譬如簽訂《中英聯合聲明》、主權回歸⋯⋯我們再一次局部服從全局。但是，這幫人在有意無意之間是否被遺忘？對他們──公平嗎？」

肯定香港67年反英抗暴反殖鬥爭的愛國合法性，為半個世紀前的愛國政治犯平反，把被顛倒的歷史重新顛倒過來，這是香港傳統愛國者的共同希望，他們有罪，罪在愛國，罪在他們的忠誠被極左派騎劫，罪在他們的愛國身份從母體上被政治分裂。

香港回歸後沒有任何去殖民化行動

英國在香港所實施的是殖民管治，並不擁有主權，根據國際法意義，香港是英國的被侵佔地或被佔領地，而非國際法意義上的殖民地，1972年11月8日，聯大以99票對5票通過決議，把香港和澳門從殖民地名單中刪除，這並非否認香港曾被英國佔領的歷史，只是強調英國沒有權容許香港自治或獨立。

但另一方面，香港在回歸後20多年也沒有任何行動去殖民化，由特區政府主導的去殖民化機制要到2022年七一回歸後才逐漸啟動。

大紫荊勳賢陳啟宗先生是香港恒隆集團董事長，他活躍於中國內地、香港以及美國的政商學三界，並於2019年1月獲得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公署首次頒發的「外交之友」稱號。他曾經出任香港一國兩制研究中心執行委員會主席。他在2019年9月4日在香港接受「觀察者網」專訪，以下是他談話中的一些摘錄：

97年之後，香港從來沒有一個討論⋯⋯英國人在香港做了什麼好事，但又做了什麼壞事，沒有過這樣的一個社會大辯論，不用說背後還有國際勢力，還有些有用心的人，就把香港的年輕人完全毒害。你說現在這年輕人，（回歸至2019年有22年）好多都是22歲不到的，就是30歲以下的那些，當時也不過8歲，那你對北京有什麼認識，北京沒有對你不好吧。要是北京有什麼情況，都是之前的事，以往30年，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沒有？沒有！但是他們確實變了，不是為了反港府，是反北京，然後那些人控制了教育界，以往這20、30年長大的這一班，就是現在在街頭上這一班，他們受的教育都是所謂的泛民寫出來的東西，那你說他政治意識是怎麼樣的。我記得97年，北京派來的官員全部撤退全部回北京。『不管就是管好』是當時沒辦法的辦法，但是當時，北京可能真的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那也是一個錯誤的估計。

97年3月左右，董先生去新加坡見李光耀聊天，李跟董說英國人留了好多地雷你要小心，我們香港人哪裏懂這些，他（李）是在政治鬥爭裏長大的，他懂。他也跟英國人打仗打了那麼久是吧。那我們香港人哪裏懂，所以我說中國第一低估了英國人，第二高估了自己，非常高估了自己，第三高估了香港人，根本不知道香港人是沒有國家概念沒有政治意識的，你以為民生解決掉，別人就回家了，幼稚了吧！

李光耀跟董建華說英國人留了好多地雷，是什麼地雷？以下這個可能是其中之一嗎？在超過百年的殖民管治過程中，管治者歧視它的殖民，矮化中華歷史，淡化中華文化，逐漸在大眾潛意識中布下了一個認知的地雷：中國的一切，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生態環境⋯⋯不是烏煙瘴氣、落後過時、就是妖魔鬼怪。超過一代人接受了這個觀念，相當大的一部分人厭棄中華歷史、以不懂中文為榮，在意識型態層面上成為美式自由民主的衛士。在西方列強需要代言人的時候，這顆地雷便自動爆炸。

傳奇跨國企業家郭鶴年先生從英國殖民地馬來西亞起步、到日軍佔領、後殖民時代的東南亞、亞洲經濟起飛、中國改革開放，他一直近距離參與政經決策，他的敏銳觀察，見證了近一個世紀的亞州歷史發展，他這樣評價他親身經歷的殖民地：

殖民主義遺留給殖民地的禍害至深且遠，這是毋庸置疑的，當今世界仍然殘留着殖民主義的禍害，中東、亞洲、非洲的許多問題都源於殖民時代。殖民主義者總喜歡說，他們為當地居民帶來了文明，他們總是重複相同的論調：『如果不是我們，你們都還是光着腳到處跑的愚民。』這些論點十分幼稚，如果西方沒來干涉中國，難道時間會停頓嗎？……事實上，殖民主義阻礙了那些國家的發展，殖民地的經濟從來沒有依循過正途來發展，而人民的真正能力也從未被殖民者善用發揮……

──郭鶴年自傳，頁086

「英國人有兩件事是不會在殖民地做」，劉香成是1992年普立茲獎得主，他出生於香港，是美籍華裔攝影師、記者、媒體人，2022年9月21日他在灼見名家專訪中表達他對殖民地管治的觀點：

我三分之一時間在中國受社會主義教育，三分之一時間在香港受英國殖民地教育，而三分之一則在美國受教育──後來我在印度工作，負責整個南亞的攝影工作有5年時間。英國人管治印度300多年，遠比管治香港的時間要長，因此英國人在印度的經驗⋯⋯在香港就是一種延伸⋯⋯我說這些，是想說香港目前發生的事情，跟英國人的教育政策很有關係。在印度時，我遇到的英國人跟我說，我們有兩件事是不會在殖民地做，一是建設博物館，二是興建劇院，認為博物館和話劇，都是鼓勵殖民地人民去尋求自己的身份及所存在社會的歷史和文化。

反觀香港，恍然大悟，香港果然沒有關於自己殖民地歷史的博物館、電影、話劇、文學、音樂，97年前沒有，遺憾的是97年後也沒有，名不正則言不順，不把扭曲的歷史真相重新扭轉過來，是否等於鼓勵被殖民教育的大眾繼續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

半個世紀前，香港的潘朵拉盒子被打開，從盒子裏飛出來民族歧視、殖民統治、扭曲的法律、暴力管理、政府貪污、警察與黑社會同流合污、沒有生存保障的勞工階層、文革極左派、背叛、兩大陣營的冷戰思維、自由主義抗擊共產主義⋯⋯半個世紀後的今天，歷史的傷口仍然敞開，人心仍然在流血，潘朵拉的盒子還剩下最後一個禮物──希望！

後記

《國旗及國徽（修訂）條例》已於2021年10月8日正式刊憲生效，全港中小學包括特殊學校，從2022年1月1日起必須於每個上課日升掛國旗，學校包括幼稚園必須每周舉行一次升國旗儀式，同時須奏唱國歌。2021年國慶節，香港少量街道上五星紅旗迎風飄揚，是1949年以來第一次；至2022年國慶節，則數量倍增。

你不知道的67暴動 6-6

原刊於《明報月刊》，本社獲作者修繕後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