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學校長張翔的考驗

本文執筆之日，香港大學學生會評議會大學事務委員會在陸佑堂舉辦校長論壇，邀請學生、教職員與校友出席，幾百個座位很快就滿座。大學暑假期間一般都像一座空城，2019年的夏天，整個學界都活躍起來，以港大校園最熱鬧。新校長張翔教授上任剛滿一年，蜜月期結束，馬上遇上嚴峻的考驗。

張翔校長在7月3日發聲明譴責7月1日示威者佔領立法會大樓，將事件定性為「暴力事件」與「破壞性行動」，引起部分港大學生、校友及職員不滿，發起「光復港大 守衛我城」行動，在校內多處張貼反對校長的聲明，包括「驅逐張翔 港大之恥 愧對先賢」等標語。超過2000名香港大學師生及校友聯署要求校長收回譴責聲明，並遞交抗議信，之後在校園舉行集會，更有幾百人到校長官邸要求對話。張翔沒有迴避，現身與學生代表及在場人士對話，總算和平收場，暫時平息了風波。19年前（2000年）同樣在夏天，港大前校長鄭耀宗因為捲入鍾庭耀的民調風波，學生代表到校長官邸要求對話，鄭校長以身體不適為理由拒絕接見，後來在記者會及調查委員會未能解釋清楚是否有干預學術自由，最後決定辭職，在社會造成很大的震撼。相信張校長吸取了前人的教訓，馬上作出回應。

張翔作為香港高校首位在中國大陸成長及受教育的海外學者出任香港大學校長，我在本欄曾經談過他一定面臨不少挑戰，特別是近年中港矛盾日益加深的氛圍下，他遲早會受到針對。這一年來，張翔其實一直保持低調，連媒體訪問都不大接受，希望做出了成績才分享自己的看法。筆者出席過他幾次與校友見面的聚會，都集中談他的科研大計，希望能把港大提升至國際頂尖學府水平，發展多個前沿學科。港大本部校園僅存的一幅土地將成為他的夢想計劃基地。在最近他主持的一次宣講會，大學邀請了不少社會賢達及捐款人士出席，由多位著名教授分享港大的科研成就及未來研究方向。張翔來自有150年歷史、出過107位諾貝爾獎得主的柏克萊加州大學，同樣是公立大學，百年港大與美國這家世界級學府仍有一段距離，他有志於令港大更上一層樓。

校園愈來愈政治化

近20年香港大學一直在政治的漩渦中受到不少衝擊，出任校長不到一個五年任期的鄭耀宗因捲入民調風波提前離任，令港大的發展有幾年停滯不前。直至徐立之校長接任後，情況得以改善，港大在他任內有長足的發展，籌款數目達100億，百周年校園落成，世界排名不斷提升，在亞洲的地位舉足輕重。可惜在邀請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李克強出席慶祝百周年活動時出現一些紕漏，釀成八一八事件，對港大的傷害極大，也令徐校長提出請辭，黯然下台。由於校園愈來愈政治化，港大當年在全球招聘新校長出現困難，最後由對亞洲及香港不認識的英國學者馬斐森爆冷脫穎而出，2014年走馬上任。可惜不到半年即遇上佔中運動，之後的兩年大學校園風波不絕，特別是遴選陳文敏教授出任副校長的事件令大學最高決策層校委會面對多次衝擊，元氣大傷。馬斐森校長覺得自己在港大難以施展，沒有完成一個五年任期便另覓高就，返回英國出任愛丁堡大學校長。港大再次全球招聘新校長，終於相中傑出科學家張翔，但引起不少爭議，因為他來自中國大陸。

2017年中央決定更換民意低落的特首，由林鄭月娥接任，希望可以修補佔領運動後的嚴重社會撕裂，發展經濟民生。新特首上任後原本開局良好，她對教育的支持也很大，作為校監，她對各大學的發展頗關注，更批出不少資源發展創科。可惜一子錯，一條並非迫切的修訂《逃犯條例》令特首遭遇滑鐵盧，社會陷入一場十分凶險的危機。佔領運動後沉寂一段日子的大學生運動再次復甦，也成為走上街頭表達不滿的主力。如果政府短期內未能為這次重大社會事件拆彈，相信當暑期後開課，各大校園的政治氣氛更加濃厚，大學管理層必須小心應對。

對於張翔譴責暴力的聲明，一方面引起部分學生、教職員及校友的不滿，但另一方面也有過萬人連署支持他，顯示校園與社會對這場反政府運動嚴重分化。來自自由開放、以學生運動聞名的柏克萊加州大學，張翔面對這場風波沒有退縮，敢於一周之內兩次與師生校友公開對談，顯示出他願意聆聽與對話，這是很好的開始。我建議他甚至可以主動連同其他大學校長，促成學生與特首的公開真誠對話，緩和矛盾，化解危機。

曾經在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短暫任教的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一直是大學校長的模範，今年適逢五四運動100周年，值得我們好好重溫這段歷史。蔡元培有道德勇氣，既全力保護學生免於政府的檢控，也敢於訓斥在校園橫行霸道的學子。張翔上任校長一年，與學生仍未建立深厚關係，建議他在新學年開始後，定期與學生代表在官邸茶敘，聆聽年輕人的心聲；到各大宿舍出席高桌晚宴，與來自不同院系的同學深度交流；定期邀請不同年代、不同專業的校友見面，為大學發展出謀獻策。建議他盡快學會一點廣東話，融入香港社會，當年馬斐森校長剛上任便積極學習，擅於與各界人士打交道。

希望張翔校長可以轉危為機，帶領港大再創高峰。

原刊於《明報月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文灼非

現任灼見名家傳媒社長及行政總裁。之前在《信報》服務超過20年，先後出任日報政治評論版編輯、助理總編輯、《信報財經月刊》總編輯。香港大學文學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碩士（政治與行政）。1994年獲獎學金赴美國佛羅里達洲The Poynter Institute for Media Studies修讀傳媒管理課程。2000年同時獲選為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學人（Nieman Fellow）及史丹福大學奈特新聞學人（Knight Fellow），當年決定赴史丹福遊學一年。2007-2016年擔任香港大學校務委員會委員兼校董。2006-2010年任香港大學畢業同學會會長，現任香港大學畢業同學會教育基金外務委員會召集人。其他公職包括香港浸會大學校長策略顧問委員會成員、嶺南大學中文系顧問、香港書展顧問委員會成員等。2011-12年獲花旗獎學金入讀清華大學EMBA媒體班。作品有《香江百人志》、《名家論中國》、《中國采風》、《香港情懷》、《採訪心影錄》、《同學@香港》等。2016年獲頒香港大學名譽大學院士。2019年12月獲香港恒生大學頒發君子企業家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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