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玲燕──金燕玲（上）

1954年出生於台灣。1970年參加百貨公司歌唱比賽而成為歌廳歌星，並參演台灣片《串串風鈴響》（1973）。後走埠至香港，曾演出《販賣人口》（1974）、《水為財》（1974）和《撈女日記》（1975）等軟性色情片。結婚後停產數年。離婚後於八十年代重回香港影壇，並以《女人心》（1985）、《地下情》（1986）、《人民英雄》（1987）和《說謊的女人》（1989）等影片的優異演出廣受讚譽，其中《地下情》更為她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同時她亦有演出台灣片，曾演出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獨立時代》（1994）、《麻將》（1996）和《一一》（2000），並憑《獨》片獲台灣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在港、台兩地不少電影中擔演「母親」的角色，包括《宋家皇朝》（1997）、《玻璃樽》（1999）、《半支煙》（1999）、《心動》（1999）、《逆戰》（2012）等。2007 年加盟無綫電視，演出處境劇《同事三分親》（2007-2008）及《畢打自己人》（2008-2010）。2015 年公映的電影《踏血尋梅》，為她再度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新作《一念無明》（2017）獲得台灣金馬獎最佳女配角。

為了寫這篇文章，跟金燕玲聊了兩個多小時，最後我說，Elaine你說的事情不應該只被記錄在一篇文章內，而是一本書。她聽罷不自覺地抱住雙手：「我怕沒有人看而已。」頓一頓，又問我：「有人會看嗎？」這就是金燕玲的性格，在安份守己之中渴求認同，知命認命到一種恆常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中，鏡頭前她說哭就哭，我問她在想什麼，是不是想起自己生命中的各種不快樂不如意，她說不是，她只是想角色的心情與命運，卻不想自己。

輾轉踏上電影途

她1970年在台灣出道，在「今日世界」百貨公司的歌唱比賽脫穎而出，在當年很流行的正派歌廳跑場獻唱，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她知道當歌星可以出國走埠，看看世界。最後如願，在東南亞登台，第一次出國便是九個月，輾轉在剛滿十八之年來到了香港，她的第二個家。在漢宮、珠城、金寶等歌廳唱歌，一晚有時只唱三首歌，漸有聲名，及後戀上演員、也是專業配音演員金川──這段戀情她說幾乎未向人披露過，因為跟金川形影不離，在配音間遇上演員焦姣，她說剛要執導一部電影，請她演出，她卻不以為意，她形容當年的她是「只想嫁人，沒有抱負」，但是因為這個機會，也種下了她當演員的火苗，最後該角色由米雪出演，惟片名已無從考究。命運輪轉，金燕玲因為金川跟她分手──她更傳神的講法是「被男人撇」，所以一氣之下，接拍了幾部當年流行的獵奇軟性情色片，如《水為財》（1974）及《販賣人口》（1974）等。最有趣是拍攝《女魔》（1974）的經驗﹕說好是做主角，演一隻鬼，在香港拍了幾天，飄來飄去，一句對白都沒講過。然後她就問導演：「怎麼我一句話都沒有？」導演說：「你的主戲在澳門。」然後又去澳門拍，拍最後一日，她還沒說過對白，跟着就在斜坡走下來，暈在地上，男主角是誰都不記得，走過來問她：「小姐你怎樣啊？」然後她就：「啊啊啊！」原來角色是啞的，「真的是『搵笨！』」

七十年代她拍了十多部電影之後，被歸入「肉彈」之列，她自覺難以接受。19歲那年認識第一位丈夫，21歲結婚移居英國，27歲卻離婚收場，原因是覺得對方並沒有尊重她。男方富有，而且比她年長11歲，她有男尊女卑的不好感受：「他會覺得『你能跟我一起已經不錯了。』」離婚回港，是她影藝生涯關鍵的一年。

她回港等待機會，在酒店住了四個月，等得心也慌了，才有第一份工作，時為 1981 年，是由娛樂記者汪曼玲介紹，拍了黃華麒導演的《拍拖更》（1982），也許她會認為這部才是她的第一部「電影」。她只有一場戲，跟葉德嫻一起吃火鍋，她配合劇情盡情發揮她的大癲大廢，覺得這是讓大家留意她的僅有機會。結果很快又收到梁普智導演的《夜驚魂》（1982）片約，片中她一貫性感美艷──白色短睡裙加上白絲襪，但已搖身一變成為演技實力派女星。戲中她慘死在艾迪飾演的男扮女裝變態殺手手下，過程「肉緊」，因而被曾志偉及關錦鵬分別看中，出演《少爺威威》（1983，劉家榮導演）及《女人心》（1985），從此主流商業及文藝電影雙線進發。曾志偉當年也是她的伯樂，她常記感恩。2015 年她應曾志偉邀請參演一部只有港幣200萬成本，政府「首部劇情片資助計劃」影片《一念無明》（2017）。她飾演躁鬱症病人（余文樂飾）的長期病患母親，最後被病發的兒子殺死。她只拍了一天戲，在片中她不斷以閃回的方式被分成若干次出現，其令人又憐又恨的悲劇演得淋漓盡致。最後在陽台回眸苦笑的鏡頭，概括了這個角色作為母親又美麗又哀怨的命運，結果繼《獨立時代》（1994）之後，第二次奪得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獎。

電影裏外的莫逆之交

參演金炳興導演《我為你狂》（1984）的時候，金燕玲認識了一生最好的知己張叔平。她記得當年張是造型指導，因為劇組預算不多，張去她的家挑衣服，表示很滿意，令金燕玲大喜：「原來我的品味相當不錯。」多年後，一次大家談起衣物換季的話題時，張叔平才不經意讓她知道了「真相」：「處理你的衣櫃很簡單，換季時把衣服全扔掉就可以了。」原來張叔平當年認為金燕玲家裏衣服適合該角色，是因為那角色是一個很俗氣的「媽媽生」，金的衣服在張叔平眼裏正是如此的「娘」，這件事在金的記憶中成為了一個「經典」笑話。事實多年來，金燕玲無論演電影或出席公開場合，往往徵詢張叔平的意見，二人在生活上是莫逆之交。

1987 年金燕玲憑《地下情》（1986）獲得她人生的第一個金像獎，得的是最佳女配角。她其實是女主角，戲份與另一女主角溫碧霞不相伯仲，她也認為公司應該為自己報名參選最佳女主角。為了公司的這個決定，她頗為遺憾：「大家都說那是我最接近『最佳女主角』的一次機會，如果我被報了女主角，即使落敗也甘心。」她記起拍攝《地下情》的時候，導演關錦鵬常常苛責她。一次她詢問工作人員為什麼在她埋位演出時沒有電風扇在旁，登時被導演罵得狗血淋頭，連當時負責美術的張叔平也加入對她訓話的行列，令她心情忐忑難受。她最記得有次她有一個躺在床上的動作，她動作還未做，關導演已經開口：「你別做那種搔首弄姿的動作。」金燕玲覺得委屈，然而不知道是否導演的計算。戲中她演跟花心男梁朝偉一次歡好而懷孕的第三者，最後更以墮胎收場。她在電影的下半部鬱鬱寡歡，那份帶着卑微感的委屈，好像就是她拍戲時的心情寫照。畢竟關錦鵬原是許鞍華的副導演，拍《傾城之戀》（1984）時在片場認識金燕玲，金又曾在他的處女作《女人心》合作過，讓她得過金像提名，關可說是賞識也了解金燕玲的導演，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厭惡，一定有砥礪演員的想法在其中。

深入民心的個性母親

金燕玲的母親形象，從她年輕的時候已經開始。她說20多歲已經開始演媽媽。很多時候都要不惜化老妝去演出，她在《玻璃之城》（1998）甚至已經演外婆的角色。在《捉妖記》（2015）中演宋天蔭（井柏然飾）的祖母，那個老妝也跟她的真實年齡不符。猶記得合作《踏血尋梅》的時候，杜可風拍完一條金燕玲的片段，在我耳邊說：「不要給金燕玲看回放，她老了。」然而他不知道（或者忘了），金燕玲是從來不看回放的（是關錦鵬及張叔平提醒她的演員作風），而我看回放屏幕，看到的除了金燕玲臉上的歲月痕跡，還有更重要的「故事感」，這種感覺，相信一定跟她自身經歷有關。她也根本不介意，甚至她很清楚這就是她的表演專長所在，千言萬語說不出來的滄桑，隕落在人海中的曾經絢爛，她自覺也自認自己不是最漂亮的，所以她強調女人的「味道」，結果令她從性感路線走到徐娘半老的感性路線，然而她曾有過的性感，沒有隨着歲月而褪去。李玉在拍攝《蘋果》（2007）的時候，便嘗試過游說她跟梁家輝拍裸身床戲，她二話不說拒絕了，當年她52歲。沒有寬衣解帶，但在《蘋果》裏的演出仍是公認的勃然生動。我挑選她演《踏血尋梅》中的新移民媽媽美鳳，正是因為她那份舉手投足的靡靡之艷，完全不需要在劇情補充她曾有過的青春花火，故事自然就在她的眉宇之間。她的眼睛不是典型美女的圓渾明珠，但如貓如狸的厲然目光中，她更像不斷被好勝男人挑戰過曖昧過的江湖女子。她自己也形容自己好勝，倔強和自主是更準確形容她的性格特質，能精刻地表現女人在命運錯落間的餘力爭持，在信命又不服命的心理關口裏，歷劫佳人，非她莫屬。甚至連她有時自愧帶台灣口音的粵語，我也覺得是她的風情。君可留意她的粵語發音並不準確，但對白往往清晰玲瓏，這是她的功底，也許跟她擅長唱歌有關係。而且不純正的廣東話就是意外地帶來了一種飄零感、鄉愁和異鄉人色彩，「把孩子帶回家」遂好像成為了一種母親的自我救贖，尋找丁點星火暖意，這也是她的演出往往如此動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