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筆下第一風流客

筆者和朋友交談時，談及金庸小說中喜歡代入的人物。中年之士，十八不離九，都羨慕段正淳段皇爺，不過少年讀者未必有這種想法。

段皇爺風流成性  惹下相思

段正淳並不可愛，而卻得人羨慕，羨慕他什麼呢？不是他的武功淳和，鎮耀天南，更不是他的榮華富貴、國弟之尊。他最惹人羨慕的，是他的風流本色，艷福無邊。段正淳是個優柔富厚的人物，卻喜歡過閒雲野鶴，草莽之士的生活。是愛下江南的乾隆帝，再加上三分光明左使，中年熱戀的楊逍這一類型人物。楊逍只得一個妻子，段正淳除卻妻子之外，尚有情婦王夫人、秦紅棉、阮星竹、甘寶寶和馬夫人。有趣的是她們都是一個模子澆出來的人物，多情、爽快、執着、辛辣。而且她們都只會為段皇爺生下女兒，不會誕男嬰。段正淳的風流，是令人欣羨的，但卻要付出風流的代價。

愛之害之  同是一人

狐媚的馬夫人，便帶段正淳到鬼門關走了一趟。他們聚舊的一幕，既香艷，又驚心動魄。詭秘淒厲之處，如果搬上舞台，大保旺場。

段正淳左手撐在炕邊，用力想站起身來，但身子剛挺直，雙膝酸軟，又即坐倒，笑道：「我也是沒半點氣力，真是奇怪了。我一見到你，便如耗子見了貓，全身都酸軟啦！」馬夫人輕笑道：「我不依你，只喝了一點兒，便裝醉哄人，你運運氣，使動內力，不就得了？」段正淳調運內息，想提一口真氣，豈知丹田中空蕩蕩，便如無邊無際，什麼都捉摸不着……。

…………

段正淳搖了搖頭，打個手勢，用手蘸了些酒，在桌上寫道：「已中敵人酒毒計，力圖鎮靜。」說道：「現在我內力提上來啦！這幾杯毒酒，卻也迷不住我。」馬夫人在桌上寫道：「是真是假」段正淳寫道「不可示弱」……。馬夫人臉現憂色，又在桌上寫道「內力全失是真是假」……. 馬夫人笑道：「我可從未見過，你既內力未失，便使一陽指左在紙窗上戮個窟窿，好不好？」段正淳眉頭微蹙，連使眼色……

馬夫人嬌聲笑道：「我給你斟酒之時，嘻嘻，好像一個不小心，將一包毒藥掉入酒壺中了……。段正淳強笑：「嗯，原來如此，那也沒什麼。」……。

段正淳再會馬夫人一幕，最能表現出他的個性。風流本色不在話下。卻仍可見到他勇敢、機智、和不失是非之心。可惜在風流自賞之餘，不知已落入人手。他懂得蘸酒在桌面寫字示警，誰知他想保護的人，正是想害他的人，逐步逐步，一一逗引使之自暴其短，結果使敵人疑慮盡去，手到擒來。最諷刺的是對方也依樣葫蘆，在桌上寫字，手裏一套，口裏一套，將計就計，天衣無縫。段正淳栽在婦人手裏，也是栽在自己性格弱點裏。

攫取芳心  過人之處

作者寫段正淳之好色而不使人厭，流美之處不在於情慾的描述，而在於主人翁能令異性傾心的渴求。段正淳以國弟之尊，夷地禮教之疏，何愁無後宮顏色？要赴溫柔之鄉，縱情慾之好，在他看來，不過揮袖之便，絲毫沒有值得追尋，值得珍惜的地方。而他所追求的、珍惜的、是那些出類拔萃的女子，獻出無償的愛！

暫且拋開道德觀念不談，他的行徑對與不對，該與不該。可以肯定的，是段正淳確有過人之處。平凡的男子要得到平凡的女子青睞，真心相向，實在已不容易；不平凡的男子，要得到不平凡的女子青睞，也一樣不容易。除卻緣分之說，不平凡女子眼界極高，每多傲岸，對之獻慇懃已不空容易，何況令之委身相隨，終身不忘？由此可見，段皇爺確有過人之處。

渡己也渡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知己難求，古今公認，而紅顏知己又更難求。究竟紅袖添香，溫柔解語，不失人間勝境。段正淳享盡人間風流，枕盡解語嬌花，如何不令凡夫俗子艷羨？段正淳的成功，在求得紅顏知己，死而無憾；可憐的，段正淳卻令對他傾心相愛，歡少愁多的美人一個個抱憾終生。

段正淳予人欣羨的地方是難得，但難得的並非一定可貴；過人之處亦不一定是過人之長。情愛中應該還有更高層次的追求，愛別人而不會替別人帶來悲劇，情意肯定比段皇爺高貴。渡己也渡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段正淳能渡己，但不能渡人。自己的快樂，別人卻哀痛，所以他的品格，亦如他的武功一樣，至死亦未及第一流境界。不過，在濁世之中，仍不失為一號人物，而成為濁世佳公子的偶像。

福禍相倚，哀樂隨生

其實段正淳的遭遇，可羨而不可代。草屋一役，一敗塗地，偏偏這個時候，卻是群芳環聚，這個風流公子的尷尬可知。更不幸的是一個一個情人灑血倒斃身前而無能為力。這種痛楚折磨對一個以情愛為生的人，不啻凌遲割肉的概極刑。福禍相倚，哀樂隨生，實則根緣早種。

不過無論如何，以段正淳的氣質稟賦而言，在他自刎以謝佳人前一剎那，能與五位均有白首之約，肌膚之親的紅塵顏知己死在一塊，也許應感到此生無憾了。

筆者按：此文原載於所著《金庸小說十談》，今作修繕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