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的父子情──養兒方知父母恩|楊興安

中國是世界上亘古以來唯一流着古遠文化活血液的民族。中國人最重視什麼？中國文化最重視什麼？是人性中的五倫關係。

所謂五倫，便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

讓我們先談談金著中的父子關係。

金著筆下有許多對父子。令人最容易想到的有楊康、楊過父子，有蕭遠山、蕭峰；慕容博、慕容復；宋遠橋、宋青書；林鎮南、林平之；游駒、游坦之；吳三桂、吳應熊；張翠山、張無忌；胡一刀、胡斐；段正淳、段譽等許多人物。這一干人中，有父勝於子的，也有子勝於父的，而他們相處的關係又如何呢？

父子關係親密者不多

楊過與胡斐自幼失怙，和父親從未見過面，孤苦伶仃。蕭峰與父相處情況亦極近似，慕容氏父子終日一心只在復國，見不到父子相親。張無忌少年喪父，父愛不深，但幼年時一家在冰火島相處的日子，倒能享受到父母之愛，比上述諸人幸福。林平之、游坦之、宋青書卻生在不愁衣食的殷富之家，可是和父親的關係卻非厚摯，父親對兒子也疏於管教。

林鎮南、游駒在生之日，兒子不過紈絝膿包一名，即使身為武當掌門的宋遠橋，個人德才（武功）俱備，但沒有好好調教資質不差的兒子宋青書，最後愛子身死蒙羞，黯然落淚。段正淳更以皇弟之尊拈花惹草，對兒子之愛，恐怕不及對情人之愛十分之一。至段譽知道生父乃段延慶之後，正是悲憤交集之時，段延慶亦飄然而去，一生所享父愛不多。

至於《笑傲江湖》中矮子余滄海，派個膿包兒子去欺壓林家，結果卻一命嗚呼。最初還口口聲聲為兒子討命，後來鬥不過仇家，提也不再提，愛子之情也可想大概。金庸筆下諸色人中，反而站在歹角位置的吳三桂吳應熊父子相親相愛，關心敬候，是金著父子情殷的表表者，亦屬異數。

金著中能父慈子孝的例子真的不多，但並非沒有。《射鵰》中太湖群盜之首陸冠英便對父親陸乘風敬愛有加。陸乘風亦對兒子眷愛，將他培育成才。可是，要到楊康陷入歸雲莊中，勝盡諸人後，陸乘風逼不得已施展絕技將楊康擒下，到了此日此時，兒子方知道父親身懷絕學。竟然被父親瞞騙了半輩子，當時他不知有何感想。幸好陸冠英性孝馴良，不致有損父子親情。

此外，《碧血劍》中歸辛樹極愛兒子歸鐘，《俠客行》石清也極愛兒子石中玉。可是，這兩個徒有慈父的兒子半點也未能領略父愛。前者生下來便癡呆，後者襁褓之時便被人盜去，都枉費了乃父一番熱腸。

父子相親卻又見利忘義

對兒子愛護而父子又相得的，是《連城訣》的萬震山、萬圭父子。萬震山老奸巨猾，為了搶奪師門傳下的寶藏劍譜，和師兄弟合謀刺殺業師。萬圭則設計陷害大美人戚芳的青梅竹馬的師兄，再騙哄她娶之為妻，父子兩人都不是好東西。此對父子竟是臭味相投。萬圭誤會妻子戚芳別戀師弟吳坎，立即跑來和父親商量，做父親的立時為他設計殺死吳坎。可是當父子兩人誤為奪命蠍子毒所傷，父子之情又怎樣呢？

萬震山痛得再難抵受，喝道：「你為什麼不砍去我雙手，除我痛楚？啊，（下略）好獨吞劍譜，想獨自去尋寶藏……」（下略）萬圭大驚，叫道：「別撕、別撕！」伸身便去搶奪。他抓住了半本劍譜，萬震山卻抓住另一半，牢不放手。（下略）萬圭不甘心讓這已經到手的寶藏化作過眼雲煙，忙伸手推開父親。兩人在地下你搶我奪，翻翻滾滾，將劍譜撕的更加碎了。

原來可以合謀殺人的父子之情，卻敵不過寶藏發財的引誘，父子無情，醜態盡現，金庸筆下做父親的大抵都叫人失望。

說也奇怪，金著中所寫慈父的筆墨不多，故事主角尤多孤兒奮鬥成材，但兒子老是惦記着父親，要為父親報仇雪恨的卻不少。楊過和胡斐是一個模子的故事，都是自幼父母雙亡，在流離孤苦中成長，童年都是受盡欺壓，吃盡苦頭，因而想到這是沒有父親蔭庇之故，因此對殺父仇人特別痛恨。兒子為父復仇，在傳統觀念看來，是一種志氣，是難以言喻於口的美德，是孝順的一種表現。

游坦之對家對父，感情最薄，無論藝成前後，對家人世事，都顯出一派漠不關心之態，這會不會是欠缺家庭之愛而種下惡因呢？林平之則對父仇家恨最執着。因家庭橫遭逆禍、養成一種忍辱負重，堅毅不屈的性格。但最後藝成，快意恩仇之餘，過於殘忍而自招奇禍，令人浩歎。不過這也表現出他對家對父之心。

存義而不存親之父子情

最奇妙的卻是蕭遠山父子和慕容博父子。慕容復父親慕容博早年便裝死，按理父子情誼便不深厚，可是在少林寺前一戰，被逼現身，顯出父子同心禦敵的氣概，便令人不禁叫好。慕容復在書中的人品卑劣，但對父親之誠愛，無庸置疑。

蕭峰是金庸筆下一等一的大英雄。他努力追尋的，是誣陷他，處處先他一步，殺死幾位武林元老的神秘人物。蕭峰恨不得把他揪出來，即時斃在霹靂雷霆掌風之下。可是，就在少林寺一眾英雄之前，神秘人物陡然現身，而且便是自己的親父。蕭峰非但沒有對他責難，而即時敵愾同仇，一起對付頑敵。可見父子赤誠互愛。這種父子之愛是充滿理性，卻教人遺憾的。慕容氏父子和蕭氏父子的子孝父慈是沒有感情基礎，而只有理性基礎。因為他是父親，所以便要敬他愛他而已。

兩對父子情，金庸都寫得令人感動，但都只寫出父子之義，非父子的恩情。而對父親思念的兒子，生命中又難以父子好好相處；可以相處的，關係又淡薄，實在令人唏噓不已！

中國古語說「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金庸筆下的英俠，罕有當父母者，正是「養兒方知父母恩」，難怪對父子真摯天倫之愛，缺少了濃淡的勾劃了。

2020年暮春修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