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學第一人陳墨：罵武俠小說的，通常是沒看過武俠小說的人|本社編輯部

香港書展活動「金庸的武俠世界」，邀請到被稱為「大陸金學第一人」的陳默及影評人鄭政恆談兩人分別寫作《評說金庸》及《金庸：從香港到世界》的情況。其中，陳墨更談到了他對金庸的看法的變化。

《評說金庸》──研究金學的原點　《射雕英雄傳》──接觸金庸的起點

《評說金庸》是陳墨的第一本評論金庸的書。1989年開始寫，1990年出版，距今已26年。北京、江西、台灣均有出版社出版此書。在1978年，內地正值改革開放，陳墨就讀中文系。當時，中文系不鼓勵學生看武俠小說，認為是浪費時間。受到這股風氣影響，他曾批評一個看武俠小說的同學，認為他浪費時間，自甘墮落。

1985年，他廢寢忘食地看完了那同學借給他的《射雕英雄傳》，想：「世界上還有這麼好看的書啊！」「那個暑假看的基本上都是武俠小說。」他眉飛色舞地說。他看完了金庸，便看梁羽生的，再看古龍的⋯⋯家附近的書攤都去過了。可以說，陳墨迷金庸的程度比他那同學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1985年到1990年，陳墨看的都是武俠小說，全身心投入武俠世界，更創立了「武俠文化節」。這個節日分為兩個部分：獨自複習金庸及舉辦小型讀書沙龍。小型讀書沙龍是什麼呢？隔三差五，一群朋友和他就會聚在一齊聊金庸。涉及範圍甚廣：武功、人物、情節、文化要素⋯⋯討論過程中總會因意見分歧而發生爭吵，但是他樂在其中。回想當時情況，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寫一本關於金庸的書，認為讀金庸純屬消遣。

轉捩點──踏入研究金庸的新世界

直到1989年，陳墨到南昌開會，遇見百花州雜誌主編。主編問他有否讀金庸的書又問他對金庸的看法。陳墨說有，更脫口而出：「金庸比我們剛剛討論的作家都要有文學價值」。結果兩人一拍即合，更談到約稿。後來，一篇4萬多字的金庸評論一口氣全部登在雜誌，在當時引起不小風波。

「罵武俠小說的，通常是沒看過武俠小說的人。真看過金庸的，是罵不出口的。當年我沒看，也單純以為是打打鬥鬥，太過虚假，不值得看。」他說。

從看金庸到寫金庸：意義上的變化

從前，陳墨想當然地覺得武俠小說不值得讀，但是往深處一想，便會發現說不過去：回顧小說史，你會發現小說大多通俗，於民間盛行。小說和詩詞歌賦不一樣，難登大雅之堂。「為人熟悉的『四大名著』也是經過時間淘洗而成為經典，那為什麼金庸不行呢？」他想。

當年，內地以學習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為主。就算到了大學、研究院，也不會有人要求大家相信自己的判斷。當陳墨開始寫金庸，他發現所學習的文學史、文學理論沒有怎麼提到金庸、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地位。自此，他便逐漸由完全相信教科書，慢慢過渡到相信自己對文學作品的判斷。

「金庸的書不僅好看，而且耐看」

「我從來沒有讀過哪一本書能夠讓我24小時、28小時、甚至30小時不睡覺。」陳墨興奮地說，可見金庸的書有多精彩。不僅如此，就算看金庸的書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會有新的發現。書裏的人物、情節提供不斷感悟的空間。他認為只是好看的作品，是不能稱為好的作品的，但是只是耐看的作品，是需要硬着頭皮讀下去的。

獨樹一幟的武功打鬥　與眾不同的金庸先生

陳墨認為，金庸跟別的作家相比，在描寫武功打鬥上很有個人特色

其一，金庸把武功文學化、詩化。他常把中國古典詩詞、典故融入到自己寫的武功中去，例如「唐詩劍法」，又例如「玉女心經」，當中有很多中國古代美人畫中畫的名稱。另一邊，過去的武俠小說和其他武俠小說描寫八卦蓮花掌、太極拳等真實武功，很不一樣。在他的小說的武功描寫中，中國文化的詩性更強，讀起來更有味道。

其二，金庸把武功個性化。每個小說人物都被賦予一門獨門的武功，而這也是個性描寫的一部分。幾乎沒有作家能完全做到。

比如金庸第一部書《書劍恩仇錄》裏的陳家洛，有兩種特有的武功。其中一種是「百花錯拳」。它不僅是陳家洛個性的一部分，也是陳家洛命運的一種提示。百花錯拳的奧妙就是「百花易敵，錯字難當」，就是把各種各樣的拳法糅合起來，讓對方摸不着頭腦，再出其不意。但仔細想來，要是一個人總是練習這些投機取巧的錯拳，偏離正道，時間愈長，對人的個性和心理都有一定影響。創出「百花錯拳」的是陳家洛的師傅袁士霄。

袁士霄和陳家洛在戀愛中，沒有一件事是做對的：袁士霄明明很愛關明梅，但因為一點小事吵架分開。當關明梅和陳正德在一起，袁士霄卻來糾纏。陳家洛也大同小異，明明已和霍青桐在一起，但又接受了霍青桐的妹妹喀絲麗跳舞的邀請，然後定情。從「百花錯拳」的暗示，便可理解陳家洛的心理、性格和命運，所以這一套功夫是屬於陳家洛的獨家絕技。

「降龍十八掌」肯定是屬於郭靖的。雖然後來的《天龍八部》中的蕭峰也會這個招式，但要是仔細讀《天龍八部》，便會發現其實蕭峰很少用「降龍十八掌」，因為他用再尋常不過的武功都可以克敵制勝。

「降龍十八掌」是簡單、質樸、大氣、陽剛的，而這些詞語全都可以形容郭靖的性格。郭靖和黃蓉就像是一個導師帶的兩個研究生。郭靖需要三天之內練一招，而黃蓉需要一個時辰練三十六招的「逍遙遊」。「逍遙遊」變化極其多端，要有極高的智力、敏感、靈氣才能領悟其中奧妙。果然，黃蓉在一兩個時辰裏就練成了，而郭靖三天練一招，五天練一招，有時候很多天練一招。這個功夫很管用，所以它可以說是郭靖個性的延伸。

總而言之，金庸把武功變成了個性的延伸，而其他的武俠小說家沒有做到。就如韋小寶，《鹿鼎記》中，他的拿手絕技名叫「神形百變」，而他改成「神形百逃」。這是一門腳底抹油的功夫，要是贏不了就趕快逃命。這是韋小寶市井生活的一種經驗，也是他性格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第三，金庸真的把武功當作一種思想方法來思考。他不僅把武功當作是一種技術進階的方法和形式，而且試圖描寫武功學術或哲學的層面。

最好的例子，就是剛才說的陳家洛的「百花錯拳」。陳家洛的另一門功夫，叫「庖丁解牛掌」。這來自莊子的一個寓言，形容打仗為解牛，希望大家按照「閉着眼睛都能把牛解剖到肉是肉，骨頭是骨頭」的思路去思索現像世界，而金庸把它變成一個藝術武功。

金庸把心理學的內容融入到武功的描寫中，也包括楊過那一套個性延伸的「黯然銷魂掌」。這一套武功的古怪之處，就是只有當楊過見不到小龍女，感到絕望而把自己生命置諸度外的時候，這套武功的威力才能施展出來，所以他那種武功的最高境界是毫無感覺。

當小龍女回到楊過身邊，「黯然銷魂掌」沒有發揮作用，最後的襄陽大戰，他差點被金輪法王拍死，就想：「這回要死了，再也看不到他心愛的姑娘。」只有永別成為心理基礎的時候，他才能把這套武功發揮到極致。在這一段武功打鬥的描寫中，金庸居然有如此生動的對人的情感和心理深度詮釋，而其他的武俠小說是沒有的。

金庸小說的教育學

金庸寫武俠小說練功訓練的安排，和其他的武俠小說家也很不一樣。

陳墨舉了一個例子：《射雕英雄傳》中郭靖的訓練過程，簡直可以當作是一個教育行政部門的教科書。郭靖的小學老師是「江南七怪」，就是填鴨式教育，而且語文老師、數學老師和圖畫老師、體育老師互相爭課，把郭靖折騰得半死，但長進很少。所以郭靖上小學時非常痛苦。

郭靖的中學老師是一個代課老師，叫馬鈺，是全真七子的老大。他偷偷地到了蒙古，偷偷地教郭靖打坐、呼吸、練功，就是把娛樂消閑和教學結合在一起，而且找到了一種適合教授中學生、和中學生交流的方式。打坐、吃飯、生活期間在練功。雖然「上課」時間很短，但郭靖的長進很明顯，以至於他的幾個小學老師都懷疑郭靖的內功是梅超風教的，要殺他──小學老師實在不能理解中學老師的教育理念和方法。

郭靖的大學老師是洪七公。洪七公真是了不起，他是丐幫幫主，雖然自己沒有念過研究院，但是極富智慧。他教的兩個學生，上的是完全不一樣的課。一個學「降龍十八掌」，一個學「逍遙游」。洪七公的教育方法，概括起來就是因材施教。洪七公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大學老師或者研究生導師。

到了研究院，郭靖為了練功，去了當代最傑出的同專業專家的實驗室，例如乾坤五絕東邪、南帝、西毒，並從頭到尾見識過他們的實驗，完整地觀察幾個武俠大宗師的演練。在桃花島上，他居然讓歐陽鋒、黃藥師和洪七公三個人在那比武，還讓周伯通老頑童教授一個新學科「九陰真經」。學成以後，他便能夠看懂這幾個最偉大的科學家實驗的假說和原理。

在郭靖的成長道路上，還有一個老師，就是黃蓉。黃蓉是文化課的老師。陳墨引述在太湖泛舟的那個場景。黃蓉跟他解釋這是誰的詞，天上彩霞像一幅水墨，但郭靖不懂得水墨畫和彩色之間的原理，不明白五顏六色是水墨的緣故。黃蓉教會他愛國倫理學、岳飛的故事，還和他說《武穆遺書》。郭靖的成長也跟《武穆遺書》的情節密切關聯。

可以說，《射雕英雄傳》這部書寫的是人的一個成長過程、教育過程，金庸寫得非常完整，而在別的武俠小說當中是找不到的。一般來說，其他的武俠小說只有兩招尋常招數：要不然師傅是天下第一高手，所以教出來的徒弟必然都是高手，要不然吃藥——遇到一個仙果吃下去，內力大增。其實第一招違背了教育和成長的真實規律。天下第一高手，教出來的不見得是天下第一高手。金庸也曾用過第二招，讓郭靖吃藥喝蛇血，但這個對他來說其實完全不重要。這也是金庸跟那些武俠小說作家的巨大差別。在理解人物上不斷尋求變化

陳墨發現金庸小說有一個規律：後一部小說的主角跟前一部小說的主角性格基本上是相反的：《書劍恩仇錄》的陳家洛是白面書生，而《碧血劍》的主角就黑黝黝；陳家洛學歷很高，內心優柔寡斷。袁承志學歷相對較低，但內心要堅強得多，非常堅忍和有主見。袁承志還有秀氣的一面；在《飛狐外傳》中，胡斐非常詼諧開朗，和袁承志不太一樣。

後來他就創作了另一個角色──郭靖。郭靖真的很木訥。寫完了郭靖就寫楊過。楊過跟郭靖幾乎在各方面都是不一樣的。楊過聰明、自我、自以為是，缺點和優點跟郭靖相反。再下一個的角色是張無忌。張無忌跟楊過的性格也是相反的：楊過是處處聰明，而且表現出來；張無忌內秀，內有靈性，英華內斂，但從來不顯露；楊過是至情至性，實現自我，以自我為中心的發展路線；張無忌從小學醫，醫者仁心。雖然陳墨不知道他的醫術水平，但他認為張無忌至少學到了醫生的仁愛慈悲。這是張無忌的一個最突出的性格特點，是他人格的基礎，和楊過不一樣。

總而言之，金庸一直不斷地變，不斷地變。到了韋小寶這麼一個非常好玩的主人公，金庸和其他武俠小說家又有明確的不同。武俠小說描寫俠客俠義，總是為國為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或者是個人品質很好，很容易就寫成一套模式。梁羽生先生也是一名非常傑出的小說家，非常有文采，文字功夫極好，但是他的小說的一個弱點，就是筆下的主人公都很相似。古龍的小說主角其實也很相似，都像古龍本人：喝酒、任性瀟灑，但內心又很孤苦，是大大小小各種古龍的投影。

金庸會調動一切的藝術手段，以描寫主要人物，創造個性。有的是用武功，有的是用主角的女朋友──不同的女人配不同的男人。黃蓉和郭靖這種反差極大的性格配搭，可謂人間絕配。

陳墨曾經跟學生聊天，聊到郭靖、黃蓉誰更聰明的問題。這是一個開放性的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有的學生認為會訓練、會自我創造的人才是真正聰明的人，靠着自己天賦，什麼都不做的人並不是聰明人，所以郭靖比黃蓉聰明。因為郭靖是不斷訓練，不斷提升自己，不斷學習，不斷自我建構，成為天下武功絕頂高手，而黃蓉的武功就永遠都停留在大學畢業或者研究院低年級的水準。另一方面，黃蓉比郭靖聰明。當郭靖仍土頭土腦、老實巴交、說話都說不清楚的時候，黃蓉就能看出郭靖的發展潛質，刻意培養他成自己的老公。難道這樣的人不聰明嗎？這是天下最聰明的一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