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原來是向前

〈疏影舞月〉（選自New Century Workshop《天地飛花》專輯）（洞簫：譚寶碩/配樂：葉肇中）

我的一個親身經歷。

故事發生在40年前。

那時，我在努力學習洞簫，練習中遇到了一個困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追逐一個特別的音色，花很多時間去練習。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吹不回標準的吹法了，無論怎麼努力，我都吹不出一個寬厚的音色來。洞簫有個特點，無論吹奏準確與否，只要能吹響，聲音都是好聽的，如果不留意，判斷不出方法對錯，就會被聲音迷惑，陷入岐途。那個時候，我就是在練習中迷途了，判斷不出自己的吹奏問題所在，總是找不到準確的音色。

怎麼辦呢？

我有一個習慣，有疑難的時候，就去翻我的武林秘笈──中國文化，在聖賢的著作中尋找答案。中國文化浩如煙海，但有一個相同之處，就是以高度的智慧分析人生的問題，總可以為這些問題指出答案。

終於，有一首禪詩落入我的眼簾，令我內心有所觸動。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身心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這是宋代無德禪師的詩偈。

這首詩以插秧譬喻人生，插秧要低頭、要倒退，低頭看到的是另外一片天，倒退亦可以有所成就。人生路上，有時需要停步、需要轉身、需要低頭、需要另一個角度看問題。身心清淨，不急不躁、敢於回頭、默默耕耘、敢於檢討自己。詩中所說，正是我在洞簫練習中遇到困惑的解決方法。我心中豁然開朗，我現在需要的，是停步、冷靜、反思、細想。

學藝是人生修行

學習藝術，不是苦練就可以解決問題，還需要有清晰的思維。如果練習方法錯了，愈努力練，錯誤就會愈牢固、愈遠離目標。所以，一定要穩紮基礎，在確定沒有錯誤之後，才可以努力練習，此時，一分努力才會有一分收穫。

於是，我在兩個月的時間內，停止了一切練習，希望能忘卻錯誤，將技法重新建立。低頭便見水中天，只要肯低頭，必然會看到另一片天空，得到新的領悟。

兩個月之後，我如履薄冰、老老實實的從基本功開始練習，一切重新開始。

經過一段時間練習，我的狀態調整過來，遠離了困擾，獲得了一個更自由的吹奏境界。我感恩，感恩前輩殷切深刻的教導。我開心，開心明白了低頭便見水中天，明白了退步原來是向前。中國文化是我們取之不盡的寶藏，是我們用之不竭的武林秘籍。

學藝是人生修行，走過一山又一山。

學藝的意義，在於悟得，在於一點一滴的累積。

身心清淨，無怨無悔。

默默耕耘，不問收穫。

煙花易散，唯心永溫熱⋯⋯

譚寶碩

國際知名的洞簫演奏家，亦是書畫家和攝影家。其藝術活動跨越多種媒介。譚氏出版有《天地飛花》等六輯鐳射唱片。著作有散文集《葉落天地間》、《香港故事》；書畫文集 《筆墨自在》 及攝影集《尋找快樂》。

View all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