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鼠年忌諱之源頭

子時歲交替，鼠夜春更新。2020年歲次庚子，人間干支歲序為子鼠，太歲為盧祕，鼠相，持刀。東漢王充《論衡·卷十四·物勢篇》說：「子，鼠也。」其〈卷二十四譏日篇〉又說：「子之禽鼠。」子丑寅卯之地支子與生肖鼠搭配後，凡子年或子夜出生之人，在我人民俗上，即視其生肖即為鼠（子夜為夜間11時－次日凌晨1時，夜間11時至12時為子初，12時至1時為子正）。例如，唐李延壽《北史》有說北周（鮮卑）權臣宇文護之母閻姬貽護書曰：「昔在武川鎮生汝兄弟，大者屬鼠，次者屬兔，汝身屬蛇。」

雙鼠夜遊格

至於子何以屬鼠？明王逵《蠡海集》認為：「十二肖屬子為極陰，幽潛隱晦，以鼠配之，鼠藏跡。」清劉獻庭之《廣陽雜記》則引明李長卿《松霞館贅言》作解釋：「（古人以為天地原本黑暗混沌）天開於子（到深夜時分破暗待曙），不耗（戳破）則其氣不開。鼠，耗蟲也（損壞性動物）。於是夜尚未央（黑夜未盡之際），正鼠得令之候（鼠輩活動之時），故子屬鼠。」故而凡午夜子時出生之人，子平術算命者，俱统稱為鼠遊格。廣東坊間即流傳有雙鼠夜遊格，一得勢一潦倒命理奇譚。

相傳明朝弘治年間，官至禮部尚書兼大學士的廣東瓊州瓊山人邱瓊山（西元1419－1497），子夜時分出生，家貧，室燈如豆，在一歸田官處做園丁的父親，走入廚房找到一片破瓦為他割㫁臍帶。適巧，歸田官夫夫，當晚亦誕一子，室內燈火通明，由接生婆接生。兩子長大之後，窮家子邱瓊山仕途順利，而官家少爺則潦倒淪為僕役，一貧一貴，主客易位，何以至此？有算八字子平之術的算命師言，二人同日子時而生，係命理上所謂之雙鼠夜遊格（鼠遊格）。兩子生時，邱家窮，室黑，又走入廚房，應了老鼠黑夜在廚房得食徵兆，故而大貴大利；而官家子則無此兆應，室火通明覓不到食，故而淪下。邱瓊山為明代大儒，除學術傳世外，尚著有通俗讀本《成語考》。據清邵纪棠之《俗話傾談》，邱瓊山之祖頗有餘業，但父親早逝，由寡母撫教成材。也許，正如秦相李斯觀鼠之感，形格勢禁，時也（適逢其會），命也（自身條件），運也（機遇），一生都是命，半點不由人，身不由己徒呼奈何！漢司馬遷之《史記·七十列傳·李斯列傳》說，李斯少年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之鼠，「食不絜（潔），近人犬，數驚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栗，居大廡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矣。』」真是同鼠不同命！

老鼠稱老，大概始自六朝，北宋學者陸佃（陸游之祖父）在所著之《埤雅》解釋說：「鼠類最壽，俗謂之老鼠是也。」明朝醫聖李時珍在所著《本草網目》也說：「老鼠其壽最長，故俗稱老鼠。」（不過，據動物學字研究，老鼠一般壽命大約為兩年。）

至於叫老鼠做耗子，則有段民間血淚。據北宋薛居正等撰（清邵晉涵輯本）《舊五代史·食貨志》所云，五代時（西元907－960），戰事頻繁，苛捐雜稅，酷吏不但規限人民高額納税，且規定凡繳糧食一石（十斗），必得增繳損耗兩斗，叫雀鼠耗（被雀鼠偷吃掉），百姓敢怒不敢言，就叫老鼠為耗子。

柳宗元借肖鼠之諱諷剌爛官吏

因本命肖屬迷信而諸多忌諱者，比比皆是，唐柳宗元則有篇借肖鼠之諱的寓言，而諷剌那些拿了雞毛當令箭，以苛政為樂的爛官吏。他的〈三戒〉，就有一篇寫〈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異甚。以己生肖值鼠；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禁童物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於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不禍。某氏室無完器，椸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盡累累（一大群）與人兼行，夜則竊齧鬥暴，其聲萬狀，不可以寢。終不厭。」

「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盜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丶六貓，闔門，撤牙灌穴，購童羅捕之。殺鼠如丘，棄之隱處，臭數月乃已。」

柳宗元文末痛斥那些「竊時以肆暴」的醜類，「彼以其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

民初徐珂《清稗類抄》，亦有類似錄載：「鹽城有何姓者，其家主人，自以子為本命肖鼠也，見鼠，輒禁人捕。久之，鼠大蕃息，日跳樑出入，不畏人。」（跳樑小醜就是罵人的話）

清袁枚之《續子不語·卷四》，則有一則三鼠報恩之故事：「繁昌令黃公，與余同校江南甲子鄉試。黃閱趙字號一卷，不合其意，置之落卷箱中。次日早起看文，此卷仍在几上。初意以為本未入箱，偶忘之耳，乃仍放箱中。次早此卷又在几上。疑家人作弊，夜張燭作寐伺之，見三鼠鑽入箱，共扛一卷放几上。黃疑此人有陰德，故朱衣遣鼠為之。遂勉強一薦而中。榜發，其人性閔名茉來見，乃告之故，且問：『君家作何善事？』曰：『家貧，無善事可做，但三世不許畜貓耳。』」（甲子為鼠年；朱衣，朱衣神君也，為道教掌管文運的「五文昌」神靈之一。）

若說鼠話連篇，也非誇大之詞。試舉兩個鼠與人相關之一見於冊籍，一為民間傳說之故事。

一、張湯審鼠

西漢武帝時酷吏張湯（西元前155－115年），少時因家中的肉被老鼠偷吃了而受老父責罵，他一怒之下，立刻挖開鼠洞，把偷肉吃的老鼠連同吃剩的肉一併找出來，證據確鑿地立案審鼠一番後，才立馬將老鼠判以磔刑。小時了了，他理應是位刑名學大師，可惜，後來在官場一番打滾後，竟成了一名酷吏，最後為武帝棄逐，自殺身死。（見漢司馬遷《史記·七十列傳·酷吏列傳》）

二、包公審鼠

坊間俗說，有個老太監想出包公洋相，就捉了一隻如貓般大老鼠，送到包公衙門，告牠把皇上賜给他的金袍玉帶咬壞了，要包公治牠欺君之罪。未料包公依法公堂審畢後，只判老鼠閹割之刑，並趁機奚落仗勢凌人的閹宦一番，人心大快。

清石玉昆之《三俠五義》（其後，同代之俞越刪改為《七俠五義》），有䧟空島五鼠（義）大鬧東京（開封）之篇；五鼠者，鑽天鼠丶徹地鼠丶穿山鼠丶翻江鼠丶與錦毛鼠，個個擬人化性格，活龍活現。老鼠有很多種，我們常指的是家鼠。上一代人還吃田鼠，叫山河，據說腊田鼠比臘鴨更野味。

其實，講老鼠故事，講義鼠報恩之類志怪小說，歷代所在多有。如唐張讀的《宣室志》（收錄於宋李眆之《太平廣記》），唐柳祥之《瀟湘錄》，唐薛漁思之《河東記》，南朝宋劉義慶輯撰之《幽明錄》，清杜鄉漁隱之《野叟閒談》；清蒲松之《聊齋誌異》，亦有一篇〈義鼠〉，講鼠救其伴，免葬身蛇腹義行。

庚子年特別引人警惕

在天干地支六十花甲年柱內，屬於子鼠的一共有五個，即甲子丶丙子丶戊子丶庚子和壬子。因為100年前，弱清有過恥辱的庚子賠款，故庚子年就特別引人警惕。那是清光緒26年（1900年），因為義和拳抗洋扶清行動，殺害傳教士和外僑，引致英法德美日俄義奧八國聯軍攻入北京，義和團不堪一擊，结果被逼於翌年（辛丑）同列強簽訂和約，惨賠諸國白銀四億五千萬両（约合現時3.33億美元），是謂庚子賠款。賠款分39年賠還，年息4%，故實際上本息和為9.8億両。

唯是1908年年底，美國政府免除其得份之大部分賠款，將其作為清華大學之建設費用。1924年，再免除其餘部分之賠款。實則上，中國政府對各國賠償，至1938年時已經终结。值得一提的是，拳亂之時，西班牙丶比利時和荷蘭，也是受害國，故賠款國家，實際上是11國。

在上世纪1000年中，庚子年大事，大者如：公元400年－404年，五胡十六國時代之西涼，年號即庚子；1000年正月，宋遼在灜州發生遭遇戰，遼年大獲全勝，楊家將殉難者眾。1963年3月6日，3500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在越南峴港登陸，越戰爆發。

庚子在六十花甲中，排序第37，天干庚屬西方陽金，地支子屬北方陽水，有道是金生麗水，庚子年應該不是個歹年。不過2020年無立春之日，俗說為盲年，似未宜婚嫁。若迷信刑剋者，屬鼠者似乎跟屬羊者可能冲剋（有俗諺：「白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屬鼠的同農曆二月生的人配對，也似乎得考慮（有俗諺指生肖與月份相沖者謂：「正蛇二鼠三月牛」）一一姑妄言之，聊資茶餘飯後之談。

中國文化中的「鼠」

雖然自始就不受歡迎，但中國之鼠，早見於文籍之中。例如：

• 《詩經·相鼠》以鼠諷人之無禮儀：相（細看）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不知進退）。人而無止，不死何俟（還等什麼）？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 鼠牙雀角，比喻無理爭訟，「······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汝）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汝）從。」
• 偃（鼹）鼠飲河，謂胃口（欲求）不大或度量小，「偃鼠飲河，不過滿腹」，見《莊子·逍遙遊》。
• 梧鼠（鼫鼠，俗稱五技鼠）五技而窮一一漢許慎《說文解字》解釋：「碩鼠五技：能飛不能上屋，能游不能渡谷，能緣（爬）不能窮木（上到樹頂），能走不能先人，能穴不能掩身。」也就是俗語說的周身刀冇（没）張（把）利。元鄧文元有詠〈碩鼠〉詩一首：禾黍連雲待歲功，爾曹竊食素餐同。平生貪黠終何用，看取人間五技窮。一一借鼠輩諷小人也。
• 鼠肝蟲臂，罵人下賤卑微，見《莊子·大宗師》。
• 鼠竊狗盜（偷），罵人賊仔之流，見漢司馬遷《史記·七十列傳·劉敬叔孫通傳》。
• 鼠首債事，譏誚他人缺乏果斷能力而壞事，見宋陸佃《埤雅》。
• 獐頭鼠目，罵人相貌邪惡，見後晉劉昫《舊唐書·李揆傳》。
• 投鼠忌器，喻受牽制，有所願忌，見東漢班固《漢書·賈誼傳》。
• 城狐社鼠，比喻壞人依附權勢而得以為非作歹，見唐房玄齡《晉書·謝鯤傳》。
• 首鼠（施）兩端，首鼠，指人遇事猶豫不決，船頭怕鬼船尾㤺賊，見宋莊綽《雞肋篇》：「（北宋）元祐末，已存「紹述」之論。時，來之邵（人名）為御史，議事率多首鼠（牆頭草），世目為「兩來子」。（來，姓也；子，喻鼠也。）
• 相傳書聖王羲之是用鼠鬚筆寫蘭亭序的，遂聖絕今古。元謝宗可還寫了一首「鼠鬚筆」的詩：「······莫笑硯池濡醉墨，绝勝倉廪飽陳紅；平生嚙盡詩書字，散作龍蛇落紙中。」

俗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做人亦不應鬼鬼祟祟（白讀鼠鼠），生肖輪值，已臨其位，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