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餓死的總統

想像一下，你是個150年前的醫生，有個重症病人，由於某些原因不能夠吞嚥進食；可是當時並未發明胃喉餵食或靜脈注射，而病人嚴重缺乏營養和能量，快將要餓死了……你會怎樣做？

上流紳士  無須消毒

19世紀的醫生，對現代科學的了解仍很匱乏，他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什麽都不做，靜待病人慢慢餓死；要麼就不擇手段地把食物帶進腸道，然後祈求最好的結果會自動出現。

1881年，美國第20任總統加菲（James. A. Garfield，又譯加菲爾德），是個非常倒楣的總統。上任僅6個月，就被一個精神病漢刺殺，身中兩槍；其中一槍從背部打斷肋骨，子彈留在腹腔內。

主治醫生布利斯是總統的多年好友，他帶領着醫療團隊，一起把未經消毒的手指深深插進總統的傷口內，翻肝倒腸地檢查──那時候細菌感染的理論仍未流行；有學問的人普遍相信，上流社會紳士的手是潔淨的，跟低下階層或女人的手大有分別。

布利斯又使用「金屬探測器」搜索，卻始終未能確定子彈的位置。其後，總統內臟感染細菌發炎，流血流膿的一塌糊塗，不斷嘔吐，無法進食。一個月內，體重從95公斤跌至59公斤，虛弱無力，奄奄一息。

直腸灌食  鑄成大錯

有見及此，布利斯醫生採取了最「積極」的治療方法──直腸灌食，將食物和藥物從肛門注入直腸，企圖引導腸道「反方向蠕動」，妄想食物能被帶入小腸及胃部，讓身體吸收到營養。

布利斯對直腸灌食法充滿信心，他詳細記錄了總統每天的「飲食」，將自創的「直腸食譜」刊印在宣傳冊子裏：「1/3磅新鮮牛肉，絞碎，加入14安士冷水、5滴鹽酸、鹽少許；發酵1小時後，過濾渣滓，便可灌入直腸，每4小時一次。」、「偶然加進牛胰臟的酵素、幫助消化，以及威士忌和一茶匙的嗎啡。」

大家讀到此處，想必是眼睛瞪得銅鈴般大了。的確，以現代醫學的眼光，這是徹頭徹尾的錯誤：直腸除了水份和少數藥物之外，根本無法吸收食物中的營養（蛋白質、澱粉質、礦物質和維生素）；而腸道也絕對不會往相反方向蠕動。而且，如此灌腸餵食，不僅可能導致直腸及結腸受傷、失禁、肛裂、痔瘡；被注入的食物亦會腐爛，引起發炎。

整個過程，純粹是雪上加霜，大大增加了病者身體負擔；而病人依然得不到任何營養，慢慢地餓死。於是，加菲總統在遇刺之後兩個月，就因為傷口感染和營養不良，一命嗚呼了。

死因惹疑  改口避難

對於總統的死因眾說紛紜。有些醫生認為，槍傷程度不足以致命，一定是布利斯團隊治療失當，令病人最終死亡。而起初信心滿滿的布利斯醫生，見自己的病人死了，便改口慨嘆：「事實上，總統的槍傷從一開始已十分嚴重，傷勢難以駕馭，死亡是無法避免的；幸好我使用正宗的療法，再加上精心設計的直腸食譜，殫精竭慮，才勉強延長了他的性命……」

究竟總統的槍傷是否足以致命、死亡是否無可避免呢？到了今天，當然無從判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毫無用處的「直腸灌食」，給予的傷害大大超過了幫助，加重了病人精神上和身體上的痛苦。加菲總統無緣無故被刺殺，固然是無妄之災，臨死前還要受到這種「虐待」；而施予者並非仇人，卻是一個忠心耿耿、費思竭力的醫生兼摯友，真是死了都不知該向誰伸冤呢！

許嫣

許嫣（Melody Hui），現任養和醫院病理學專科醫生。日常工作是接收手術時割下的五臟六腑研究其病理；以前任職公立醫院時，也會解剖屍體找出死因。工作上常接觸死亡，故更珍惜生命中的善與美。下班後專門跟兩個女兒搏鬥，以血淚汗水，換取她們的微笑和擁抱，十分划算。 許醫生公餘亦筆耕不墜，2012-2019年在明報副刊撰寫《伊人醫事》專欄，2015年迄今在香港經濟日報副刊撰寫《醫生媽咪》，2021年5月開始在灼見名家開闢《杏林舊事》專欄。著有《徘徊生死血肉文字間》、《人間春暖細味杏林情》、《醫生新手媽》、《醫生媽媽的時間管理術》、《醫生新手媽2：我家有個小學雞》等書。

View all po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