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月色今之古人 董橋偏愛陳年舊夢

中國書法繪畫求的只是自家歡喜的零箋小品，西洋古籍舊書藏的也是自家偏愛的陳年舊夢。

竹木牙角案頭文玩更是毫無規範，文氣飄香的都愛，華貴庸俗的不收，

脾性之不合時宜一覽無遺，我不在乎。

——董橋

2017年適逢董橋翰墨生涯歷時半世紀，年過古稀的讀書人只想守住的幾絲清風。

董先生常說自己是民國遺老，舊人舊事，至今不忘。他的確有如最後一代有幸沐得清風，照見明月的民國文人。舊年月寫字稿費值錢，給報紙補天窗就能在古玩字畫店換一柄溥王孫扇子，一張臺靜農條幅，這樣的清風明月哪是現時的讀書人所能奢望？

清風白家讀書人一份閑心

董橋出身書香之家，少年僑居南洋在嚴父督導下天天臨帖練字，臨的是文人氣濃郁的何子貞，後隨亦梅先生讀書唸詩，煮夢廬裏的歲月養成他的人生底色。後來輾轉台灣求學，謀稻粱於英倫，樹文旌於香江，看盡煙水池台，把世故人情化成一紙秋霜。他的散文造詣和文學修養在文化圈中無人不知，君子幽蘭，平日甚少談及其收藏癖好，董先生喜歡收藏精緻古玩，小品文章或袖珍文玩，案頭的東西包括小冊頁、手卷，收藏獨具特色。「我是從案頭小東西，開始學，開始買，開始玩，包括小冊頁、手卷。」袖珍如明清筆記，追求一份雅緻。

董先生歸休，讀閑書，看字畫，玩骨董，練書法，守住的是半輪新月，一份閑心。他規定每天小楷一紙書箋，一幅寫不滿意再寫，寫到過了自己這一關才擱筆。他說寫小詩箋小行楷也經歷過一段苦惱摸索，練了好長時間都無稱心，結果翻出箱子裏父親幾叠夜夜觀摹。董先生走到「這一代的事」看到自己所寫的書法，「這我就不多講了，沒理由說自己的字寫成怎樣。」

原稿紙上是董橋的顏色

寫了幾十年的文稿，原稿紙上的字迷人之處，是文字裏頭藏董橋的顏色，他對作品要求之苛，煮字燉句，今天成就絕非偶然。有人問，如何能寫一手好文章，他說文章沒有「好」與「不好」之分，但寫文章的人必須「用功」，寫作是一個人的行為，必須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用功，才可以好好寫文章。「寫作的人都是孤獨，因為寂寞才會寫作，否則你寫不出東西。」筆耕半世紀，先生說寫作與命運有莫大關係。「有很多學者很用功，也有很好的才情，卻寂寂無名。」人生如寄，萬事萬物皆有命。

舊時月色樓董橋書齋剪影

香港蘇富比在4月18至29日舉辦〈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展覽，首度公開董橋珍藏藝術品逾百件，種類包括書畫信札、文房雅玩、西洋古藉、藏書票等；同場展出其書法近作、手稿，以及著作之特別版本。親睹隱士之收藏，品味縱貫古今，橫跨東西，極富文人意趣。

展場呈現董先生書齋「舊時月色樓」之樣貌，展出其日常寫文練字之書案，遊人恍如置身董橋書房。董先生坐在位子上隨手打開櫃子，從一個皮革袋子裏拿出筆來，看來是原封不動把書房的東西都搬來。平日他一手執筆，一手拿着煙斗，就這樣寫了幾十年的文稿。牆上掛有一幅手繪畫像，董先生笑說，畫家應該是一個很美的女孩。

文字是董橋賞玩之事，玩之彌深，便是字字珠璣，行行繡錦。連寫字的紙也毫不馬虎，也不知那一水深秀的墨蹟雋永了幾多朵雲軒浮水印的花箋，散發出舊時月色的清氣。收藏於他，沒有經濟的利益而是一份癖好，不需要華麗，為的無非供養幾縷清芬，一瓣心香。平淡散發出一種味道。

收藏裝幀老書戒不掉的深愛

董先生說愛讀雜書愛逛書店是癖性，但他從來清楚偏愛哪一款圖書偏愛哪一款裝幀，從限印本簽名本袖真本一路到集藏到初版絕版收藏版，100年來英國名家裝幀的老書喜歡又買得起的幾乎都有。董先生笑言，「我收藏的英文舊書沒有什麼驚喜，沒有戲劇性的發展，也沒有什麼驚天的藏品。真皮裝幀的老書和古典藏書票始終是我戒不掉的深愛。」

「絶色」中之西洋古籍不少乃十九及二十年世紀之西方經典名著初版，部份繪圖由名手所出。書面多為硬皮精裝，具花飾燙金，不少出自頂尖裝幀工藝師，並以皮革、貝殼、紅寶石等珍貴材質，雕刻後鑲嵌其中，設計、造工細緻精美，瑰麗典雅，皆應舊日藏書家訂製而作，鮮有重複，彌足珍貴。

在西方各國舊書店翻看舊書，經常會看到帕藉封面內頁貼着一張印有圖案和文字的簽條，大的約十幾英寸，小的像普通郵票那麼小，最常見的是三、四寸乘五、六英寸；圖案有的是盾牌紋章，有的是人物花草、書齋藏書、案頭文具或者山水風景。簽條上的文字，普通只刻上藏書人的姓名，不然就是加刻一二行箴詩句。這就是拉丁文叫ex-libris的簽條；英文稱為bookplate：藏書票。藏書票有500年歷史；藏書人在藏書上貼藏書票，後世人從這本流傳下來的書上認出前代藏書人是誰，平添不少意義。

藏書票集書法繪畫和雕刻鐫印的高深造詣。一位研究藏書票的專家說：藏書票畫面既小，其工筆細紋正好可以教人明察秋毫，慢慢看出維妙維肖的神韻；既可訓練藝術風格鑑賞力，也可以領會黑白分明的線條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