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生俱來的力量是拿不走的

愛因斯坦：「生活方式只有兩種 ── 一種是認為世上沒有奇蹟；一種是認為無事不是奇蹟。」

古龍：「那知白衣人回去後，竟一反常態，變得十分平易近人，什至拋卻了「武士」的身份，在市井中做起小生意來，更絕口不談武功之事。」《浣花洗劍錄》

古龍：「這人不太高，但也不矮，穿的衣服很破舊，兩鬢已有了華髮，看來只不過是個很落拓、很潦倒的中年人 …… 這微笑竟彷彿使這平凡而潦倒的人忽然變得輝煌明亮了起來。無論誰也想不到一個人微笑的力量竟有如此偉大。」《多情劍俠無情劍》

John Donne：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卡繆：「眾神懲罰西西弗，命他不斷推一塊巨石上山，到了山頂，巨石又因自身的重量滾落山腳； 他拒絕任何神祗，扛起了巨石，他認為一切都很好，這個世界從此沒有主人，再也不貧瘠，再也不會了無意義 …… 推向山頂的奮鬥本身足令人生活充實。」《西西弗的神話》

我選錄卡繆的話是有原因的，不只因為他是《鼠疫》（La Peste）一書的作者，雖然這本小說所描寫刻劃的極端存在處境很「合時」。

我選卡繆因為他的思想是「無可奈何」和「無能為力」之自憐自悲之感的對抗者。「無力感」── 不是真的無力，而是主觀地自覺無力、認為自己無力。其實，只要我們仍在生，便不會真的完全沒有力量 ── 一呼一吸也需用力的，能夠活下去便是力量，所謂「好死不如歹活」。有一句話我很喜歡：「死神扯着我耳朵輕說： 『活着，等我來！』Live, I’m coming！ 」莊子認為「方生方死」，這是自然定律，關鍵在如何生、如何走這一回。這個「如何」便是心態和態度，此乃自己選擇的 ── 作出選擇便是力量的運用； 當年李行導演的《秋決》的一句台詞我至今不忘：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但如何生、如何死，卻由我不由天！」

這便是心態和態度的選擇。能夠在納粹集中營坦然高歌進入煤氣室的猶太人，也便是亡國數千年四處流浪寄居，但影響世界文化的猶太人，亦是奇蹟地、劣勢弱勢地復國的猶太人。他們自主地選擇深沉的信仰，從而孕育發展凝聚他們的文化，而他們的跨國界文化既維繫了四散的猶太民族，也支持他們不自卑、不自暴自棄、自主自決地運用吸取自民族文化資源的力量，作出選擇。

我們總有作出選擇的力量。

我當年選擇社會學便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選擇自殺而在相類處境大多數人卻選擇活下去，後來進而探討為什麼有些人選擇傷害別人來發洩自己的不滿不快，但有些人卻選擇使人和睦、活出冬日春風的態度。

法國社會學大師 Emile Durkheim 認為猶太民族自殺率低是因為個人與社群關係密切，而也是由研究猶太民族文化而建立一家之言的奧地利籍猶太裔心理學家及精神科醫生 Victor Frankl 再推進一步，認為猶太文化為猶太人提供堅持在任何處境肯定意義的力量，也便是能夠選擇，他說：

「一個人所有東西皆可被拿走，除了一樣 ── 人類最後的選擇權 ── 在任何情況下選擇自己的態度、自方的方式。（Everything can be taken from a person but one thing ： The last of Human Freedom ── To choose one’s attitudes in any given set of circumstances, to choose one’s own way.）」

Victor Frankl 的「存在治療法」或稱「意義治療法」影響深遠、造福人間 Existential Therapy、Logotherapy。他的見解心得對年輕的我影響極深，我亦以此為跳板，一頭跳入「陽明心學」，然後又重新進入錢穆大師的「書藏」中探索發掘，探討人與群之道。至於「陽明心學」又與我自幼熱愛的武術相融，而日本的武道之魂便是禪。年歲長了，頭髮少了，鬍鬚多了，便嘗試以《易經》融合這數十年的閱讀、經歷和思索以求通達，但只是起步，也算是花甲之後的回復青春之旅吧。

玩易的心得

大膽談一下玩易的心得。

或可用「井卦」和「渙卦」探討猶太人的經歷和民族文化的動態。 「井」、上卦水、下卦風（亦為木），地下有風、風吹水湧，為之地中泉也； 但「井」是人為的力量，須人力打井，深入土中探通水源。水通之後，每次取水仍要繩索木桶打水，此為「上水下木、木入水中」方能取用，否則淪為「蜑家鷄見水，乾看」（蜑家者，艇戶也、水上居民也）。

「序卦」曰：「困乎上者，心反（返）下，故受之以井」；「雜卦」曰：「井通而困相遇也。」換言之，往內心深處、生命深處行，引發潛力，其中亦包含文化的「水源」，打通文化之「水」以為養也。「井卦」，便是「解困」之卦，六十四卦的「困卦」之後便是「井卦」。正如前述，這個「內心打井」是自主的，是由己不由人的，用力量打井，也接通力量的泉源。

此外，有井便有邑，此所謂市井也。井打通了，便人來圍井聚居，於焉成市。換言之，每一個個別的人用力通井之後，便能聚合成群，而「群便是力量」。故此，我不同意「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的 Either or 解讀，因為「獨善便是兼善」。反過來說： 「獨惡也便是兼惡」，No man is an island，遠方的蝴蝶展翅可引起本地的風暴，這也是「生態學」的核心，跨時空、跨物種的互為影響，乃一龐大而複雜的「系統群」，任何「混亂」Chaos只是表象名相，內有其道的，此道便是「複雜系統性」（Complexity），故此 Chaos/Complexity 是一體表裏的。

至於「渙卦」則是「上卦風，下卦水」，風行水上，四散也； 但也解之為「木行水上」，四通八達也。上卦是「巽」，既是風、亦是木。「渙卦」很有趣，既是「散離」，亦是「通亨」，所謂「利涉大川」，但必須「貞」，則以正固之道團結人心，而需「立廟以利貞」； 「立廟」者，確立價值中心以為群體的信仰中心以維繫人心也。這個「渙」，也是一體兩面，雙管齊下，形體四散或四通，但以文化聚合人心，所謂「形散而神聚也」，書法、武術、音樂不也如此，每一元素（筆劃、動作、音符）皆形體獨立不連，但神韻呼應，以空間相連。猶太人的數千年亡國四散，但文化不斷，且四處發揮影響力，似也符合「渙卦」的精神，「風行」便是影響也，過去我們祝賀新聞報業也是用「一紙風行」四字，傳媒不就是「以媒傳播」嗎？「渙其群，元吉，光大也。」

以易理看之，猶太民族史便是「井卦」加「渙卦」，有井便有力、有廟便渙而不散。或許，這便是猶太人自殺率低的原因，而「無力感」──「自以為無力」所引致的自卑、自暴、自棄則是自傷什或傷人的原因；很弔詭的，這個所謂「無力感」其實很有力 ──「破壞的力量」，破壞了生命，也破壞了群體。

Powerless is Powerful ── Power to Destroy

在此回筆談卡繆的《西西弗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

這來自希臘的神話。西西弗是一個凡人，但是一個熱愛生命，敢於反抗天神和死亡的凡人。他與天神及冥王談判，並且曾把死神騙進鐵籠關起來。最後，他敵不過天神，被罰每天把一塊巨石由山腳拼命推上山項，但到頂之后，巨石又滾回山腳。而西西弗便在黃昏之時，疲倦地步下山，翌日起來，重新推石上山。這是一種古怪的懲罰，很希臘神話式的懲罰。然而，表面看來這是徒勞無功的生存，因為似乎沒有製造什麼東西出來，也沒有征服什麼或搶劫到什麼，沒有控制到什麼人，沒有人跪拜、聽命、三呼萬歲、頌揚聖德，然而，卡繆卻認為西西弗在每天的過程之中，活出充實，每天黃昏下山之時，雖然疲倦但心情愉快的。為什麼呢？因為西西弗自主地選擇生活的態度，他是專心一致、全神貫注地做好一件事，那怕努力的結果不會長存，但他專心全神的努力精神卻是長存的──這不是現時眾相推崇的「工匠精神」、「匠人精神」嗎？

又譬如現時流行的健身運動，無論如何鍛練，又或修練何家何派的武術內功，我們能長生不死嗎？所以，健身鍛練的本質是一種自主選擇的生活方式、生活態度，健身者在享受着自主鍛練、指揮身體的力量感，更因為心靈由此日益強壯而覺得神朗氣清，運動是意志指揮身體的──

「意志力」、「心力」是巨大的力量，爆發力、專注力、持久力、忍耐力都是心力的不同面貌、不同表現。

外在強加的控制力能奪去一個人的「心力」嗎？除非我們自我放棄，「心力」是拿不走的，「心不為物奪」乃金剛經的「心力」也。

所以，即使我們選擇平淡的生活模式，也是力量的顯示。不是「沉默的絕望」（Silent Desperation），而是積極自主的選擇。其實，最「平」者，大地也； 但大地的力量是不覺地存在的，「不覺」才是不簡單： 平實、平和、平易 ……「平」是力量，「平常」是有力的，資本市場不是有 Staying Power的名目嗎？「安忍不動，靜慮深密」地藏也，力藏於地也。

Papas的代言人

我剛從舊物中翻出一本2008年的服裝雜誌，是日本 Papas 服裝公司的專利，Papas 專為上年紀的中老年人士（特別是男士）設計隨意、舒適但有型的服裝，它們選的男士模特兒大多是上了歲數的，也不限於演員，但手上這本是找了著名性格演員夏八木勳，亦找了著名「俳優」谷啟及平泉成，年輕一點的「熟男」是「真中幹夫」（但我不知此君是何許人也）。總而言之，都散發着隨意閒適的「型」── 衣着平常，但有型有款，內蘊力量，「平」的力量。

古龍筆下的小李飛刀李尋歡可作Papas的代言人：平常的衣服、隨意的舉止、明亮的微笑、藏而未發的飛刀、以及眼神 ──

「上官金虹（金錢幫主）的眼睛就彷彿藏着雙妖魔的手，能找住任何人的魂魄。

這人（李尋歡）的眼睛卻如同浩瀚無邊的海洋，碧空如洗的穹蒼，足以將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完全容納。

上官金虹的眼睛若是刀。

這人的眼睛就是刀的鞘！

看到了這雙眼睛，沒有人再認為他是平凡的了。」

心藏刀，眼是鞘；眼能容，刀能斷，力在心，選擇在自己。

金錢是力量，但可以減少對金錢的需要也是力量。

快是力量，但能夠慢下來也是力量；張牙舞爪、牙尖咀利是力量，但平靜安穩、口角春風亦是力量。傷害別人是力量，但能夠幫助別人或是更大的力量。

權力不一定是並肩攜手的，有權而無心無腦的力量是蒼白浮暫的，而無權無勇也可以發出力量。

嚴寒凛冽的北風是力量，但解凍的和煦冬日可是更受歡迎、更動人心的力量呀！

管仲連

獅子山人，屋邨長大，年過花甲，猶懷赤子之心，滿腦古怪念頭，血氣不減青年時。雖酷愛學海玩潮，惟不作壁上觀。30多年前，以民生改革之心，創業營商，集資數百億創建劃時代之業，却因堅持理想，忠厚待人，兼勢孤力薄，難敵北美大鱷與奸人內外串謀陷害出局，繼遭受洋人「白色暴力」及「種族歧視」之欺凌逼害，唯志氣昂揚依舊，堅持信念，因深信公道自在人心，且向來求為不求有，但開風氣不為師，故失而不惜，敗而不潰。更因多年廣結商緣，多交道義，故能整合陣容，捲土重來，推動生態產業。（幸非英雄，故不為浪花淘盡；一笑）。 此外，際今大時代、大變局，心感腦動，忍不住再次揮筆結緣，推心置腹，笑談古今 ，共振布衣，吟嘯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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