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護校園自由女性平等入大學|丁望

思想家胡適（1891.12.17—1962.2.24）冥壽130年，三聯書店（香港）預告出版《開風氣而為之師：中國偉大的知識分子胡適》（作者馬克．奧尼爾Mark O’Neill）。

此時此刻，建制派老牌書店出版稱頌胡適為「中國偉大的知識分子」之圖書，是非常難得的。

從批判胡適到持平表述

讓時光倒回66年前（1955），毛發起批判胡適思想，北京的三聯書店出版《胡適思想批判》系列（共8集），配合對胡的全面圍攻。胡被稱為「資產階級唯心主義思想家」、「帝國主義文化侵略幫兇」。

「批胡」的政治大清算，始於1954年底，1955年全面推展。

「批胡」被稱為「批判資產階級唯心主義思想」的鬥爭。「批胡」與批北大教授俞平伯（1900—1990）的《紅樓夢》研究連在一起，俞的研究被稱為「反現實主義的唯心論」。

胡溫新政時（2002.11—2012.11）的官方出版物《中國共產黨歷史》，稱胡適是「五四運動以後思想文化領域資產階級代表人物中影響最大的一位，是中國資產階級思想的最主要代表者」。

它提到毛「從批判俞平伯的紅學觀點，引申到同胡適資產階級唯心論的鬥爭，提出的問題十分尖銳」。它因此強調「肅清胡適思想的影響」之必要性，但承認有「全盤否定的缺點」，把思想、學術問題「當作政治鬥爭並加以尖銳化的傾向」，「帶來了消極後果」^（註1）。

胡適是實證主義者，重視論斷背後的根據，一向反對脫離實際、不了解社會現實的政治空話。說他「唯心」，是太隨意了。

中共黨史教科書對胡適的「半平反」，或多或少受了改革家胡耀邦的影響。他曾說：胡適提「大膽懷疑」，強調了「小心求證」。

胡耀邦推動「實踐檢驗真理」的討論^（註2），針對維持毛僵化教條不能變通的「兩個凡是」，主張實事求是、接受現實的檢驗，以判斷理論、政策正確與否。這種「實踐觀」，與胡適的實證主義有些相通之處。

紀念冥壽130 評論較友善

耀邦發話後，北上廣學界對胡適的評價，就相對比較寬鬆了，但仍常受毛左的干擾。

不久前播映的中共百年片《覺醒年代》，以新文化運動（1915—1927?）、五四運動（1919）和中共建黨（1921）為歷史脈絡，寫蔡元培（1868—1940）、胡適和陳獨秀（1879—1942），是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大旗手^（註3）。對胡的描寫大體平實，沒有66年前「批胡」時的醜化之墨。

體制內的出版物，對胡的取態大體是友善的。最近南京出版《開路先鋒：張謇》一書，作者羅一民（曾任中共江蘇省委統戰部部長、江蘇省政協副主席）引用胡對張謇的評價，稱張為開路先鋒、造福一方。

2021年12月28日，澎湃網刊出〈蘇慧廉與胡適〉一文，介紹三聯書店（北京）5月出版的《尋找蘇慧廉》^（註4），有紀念胡適冥壽130年之意。

說胡適思想有四大光環

胡適曾任北京大學的文學、哲學教授，文學院院長；抗戰時任駐美大使，國共內戰時當北大校長（1946—1948），後在台灣當過中央研究院院長。

紀念胡適冥壽，關乎胡適思想及其影響，限於篇幅無法詳析其全貌。就大輪廓而言，胡適思想（或稱胡適理念、胡適精神）光環，可概括為四個關鍵詞：民主科學，自由包容，個體意識，人權保障。

民主和科學是社會現代化的一個方向，在新文化、五四運動中是凝聚社會運動的口號^（註5），最初由陳獨秀在《新青年》提出，稱民主（Democracy）為德先生、科學（Science）是賽先生。胡適支持倡議民主、科學。

在相互包容中，他與陳獨秀、李大釗（1889—1927）有推動新文化運動的友情，但對於改造社會、實現民主和科學的手段有分歧，而且漸漸擴大。陳、李認同列寧（1870—1924）的暴力革命道路，信奉其無產階級專政論，致力於創建列寧式政黨。

民主和科學制度大分流

胡適卻執著於理性的改良主義，不贊同暴力革命手段，傾向穩步摸索的實證，後來小平、耀邦改革的「摸石過河」模式，類似胡適的「小心求證」。

中共建黨後，胡與陳各走各路，胡堅守自由主義理念，持續追求民主、科學。陳則引領中共的革命（1921—1927），但後來與鼓吹暴力武裝鬥爭的毛派分裂，被毛稱為「右傾投降主義分子」。

在政界，五四的民主、科學理想落空，1949年的變局更是「制度大分流」。

許成鋼的〈五四運動與制度大分流〉對「大分流」有清晰評論，北京的中國選舉與治理網在五四百年轉刊（許氏自北京留美後，曾在香港大學經濟系任教，現為北京長江商學院教授，其父許良英是科學史專家、愛因斯坦著作中譯專家）。

他說：「共產國際在全世界取得的最重要的成果是改變了中國的制度。……1931年建立中國第一個極權主義政府中華蘇維埃政府」^（註6）。

科學對政治改革（例如加入科學調查的決策模式）、產業發展的投入，亦仍很脆弱。北京科學界的思考者饒毅，最近論述原創性的「短板」：

「科學技術對於中國來說，可能迄今主要作用還是培養可以山寨國外成果的人員。科學在中國產生的原創性工作不多，能直接支撐產業的不多。……產出的領先必需科學和技術支撐的原創性成果。」^（註7）

自由和包容個體之覺醒

自由包容，是胡適思想的另一光環。他的理想社會是自由的社會，他在北大的實踐，是與蔡元培、蔣夢麟（1886—1964）等一起，營造校園自由，維護言論、學術的自由和獨立思考的自由；在尊重社會多元化中，厚植包容、寬厚精神。對於參與五四大遊行而被捕的學生，他和蔡努力營救，以擔保釋放方式維護學生法定權益。絕無校長「電請警方搜捕學生」和教授告密、落井下石的事。

呼喚人的個體意識覺醒，弘揚個人主義，也是胡適思想的光環。胡適鼓吹個人主義，是尊重人的個體性，人有其自主性，也要承擔責任；人應有平等權利，消除傳統禮教中不合時宜的束縛。這是個性解放、思想解放之論。

他的平等觀和人的個體意識，體現於男女平權的理念。他在〈大學開女禁的問題〉一文，主張逐步開放女禁，先從大學吸收女子旁聽生開始^（註8）。

他在北大與蔡元培的實踐，是試行招收女性入學，開啟聘請女教授之門，嘗試聘請學者、作家陳衡哲（1890—1976）任教。

關注並維護人權，是胡適思想中不可忽略的光環。他很早就有論述人權的著作，在北平、台北任職期間，曾為言論自由、人權保障奔走。

註：
1，《中國共產黨歷史》第2卷上冊287、288頁。
2，實踐觀平冤案耀邦閃亮光環
3，百年片說覺醒陳獨秀與胡適
4，澎湃網2021.12.28。
5，紀念五四百年探索啟蒙運動
6，中國選舉與治理網（北京）2019.5.5。
7，愛思想網（北京）2021.12.3。
8，原載《少年中國》第1卷4期，1919.10.15。

本文原題〈胡適冥壽130 思想光環耀眼〉，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作者修改、補充後，授權本網站發表。

丁望

在早期《明報》曾任資料室主任、副總編輯兼中國新聞主編，《明報月刊》叢書部總編輯；70年代金庸全力修改武俠小說時，他與兩位同事兼任主筆（總主筆金庸），代撰寫社評。後來，曾任《潮流》（月刊）總編輯。政治類著作有《北京跨世紀接班人》、《六四前後：對八九民運前後的政治分析》等。文學類著作有《夜讀隨筆》、《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初夜權》、《假大空與〈雍正王朝〉》等。譯成外文出版的，有《華國鋒評傳》（加拿大麥基爾／皇后大學英文版，日本新泉社日文版），《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韓國成鈞館大學韓文版）。主編的史料導讀，有《中共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一至六卷（明報月刊1967－1972），《中國大陸新聞界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香港中文大學，1973）；與人合編的《中國的文學（1949－1978）》，譯成英文（Literature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出版（美國印地安那大學，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