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嶺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楊興安

袁世凱其人邪中帶正，正中帶邪。一生多姿多采，起起伏伏。今談袁世凱耍盡手段登上民國大總統後，為人詬病的兩件大事。第一件是和日本簽署被視為賣國的「廿一條條約」，依筆者看來，後人據此而鞭笞袁是有點不公的。

歐洲開戰日本乘勢苛索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出現兩大集團對壘。德國、奧國、土耳其結為同盟國。英國、法國、俄國為協約國。稍後，日本、意大利亦加入協約國。戰事初期、中國和美國都保持中立。這時，日本窺準西方列強忙在歐州開戰，無暇東顧，即大膽展開侵略中國步伐。1914年8月，日本告知德國，要求把德國租借地膠州灣交給日本，由日方交還中國，德國不予理會。隨之日本派軍佔領青島，燒殺搶掠。及德國戰敗，日本以協約國勝利者姿態奪取德國在山東所佔一切利益。

1915年1月間，中國照會日本，世界大戰已結束，要求日本撒出山東的軍隊，日方根本不作一回事。日本很清楚中國根本無力與之開戰，氣燄囂張之時，竟越過外交部，直接遞交一份「二十一條條約」給袁世凱，對袁盡作恐嚇利誘能事，指明不能向各國公開條約，且要從速簽署作實，並要袁事前保守秘密。條約內容是把中國變為日本的保護國【註】，在中國而言，這是亡國之章。

二十一條條約，中國將淪為殖民地

「二十一條條約」內容包括多方面，粗略簡述：中國沿海港灣、島嶼不准租借及割讓其他國家，中國要聘用日本人為政治、軍事、財政顧問。警察由日本訓練，小學用日本教師。中日合辦警政，中日合設軍械廠，中國須向日本購買軍械。自東北沿下至福建浙江開商埠、開鐵路、開礦等多處有獨佔權。條文中有委託日本經營及管理鐵路九十九年。日本居民可自由雜居中國，日本人可以在中國內地開設醫院、寺院、學校，充許日本人擁有土地所有權等等。

袁世凱不是傻子，細讀條文後驚怒交加，在條文上寫上批示，如「握我政權」、「握我警權」、握我械權」等文字，最後寫上「荒唐！痛恨！」。對日本袁卻裝作若無其事，只淡淡回應日使，說此事交予外交部研究。另一方面，即與下屬研究對策。袁世凱即問徐世昌，若與日本開戰，情況如何？徐說可以支持24小時，過後難料。袁又明白知己知彼的重要，即巨款收買日人替他回日本打聽日本的確實的意向。當時袁世凱轉命擅長談判的陸徵祥為外交部長，盡量拖延談判。日人要求每天談判，陸爭取每周三次，每次開會茶點招待，談了一會即散會。

因為日本向中國的要求太強橫無理，又不許向外國洩露，可見心虧。但袁世凱又不敢得罪日人，後來一件怪事發生了。一天，中國駐美國大使專誠約見美國名記者，記者到了他的辦公室，見大使正忙，方忙言退。但大使說無礙，只是要出外一會辦急事即回，請記者在他的辦公室等一等，說罷匆匆離去。記者卻在辦公室久候，無聊之時，見辦公桌上文件攤開，好奇之下一看，原來至是「二十一條條約」內容。見事態非同小可，忙記下抄下。結果大使許久才回來。第二天，美國新聞界披露了「二十一條條約」內容，舉世嘩然！

政府不亢不卑化解時代厄運

世界各國既知其事，均譴責日本野心橫蠻，給日本不少壓力。這時，日本線人回報「條約」只是大隈內閣的意思，而日本憲法規定，只有天皇御前會議才可以發兵，大隈重信內閣無權出兵。袁世凱心中有底，便有應付方法，底線是滿州以外的要求，全部駁回。

袁世凱讓日本人可在東北雜居，卻訓示下屬，日本人只能畫地為牢，一出居住範圍便遇到危險絕不保障。原則上日人可以租地，但訓示誰敢租地給日本人，作賣國賊論，殺無赦。東北的警局請了幾個警察顧問，顧而不問，只給他們支乾薪，花了點錢財。袁世凱政府終於和本簽訂了「條約」，在國內惹起軒然大波，蔡鍔當時已提出不惜一戰。後來學生罷課，市民罷市。「簽約」成了袁世凱一生污點之一。

其實當時局勢逼迫，日本盛氣凌人，誰可以做得此袁世凱更好呢？結果中國在極度弱勢下沒有淪為保護國，也避過侵略戰爭不傷人命。而世人都認為袁所簽之約是最初橫蠻苛刻版本，不知是後來的修訂版本，其中許多喪權辱國的情況根本從來沒有在中國出現。袁世凱其人不正，但要分清是非，不能混淆胡亂深責。大抵袁世凱因為奪去革命成果，革命黨人對袁便手不容情，宣傳上自然對袁極不利。

推翻革命成果當皇帝成一生污點

袁世凱一生污點是稱帝，若然他沒有這點私心，歸隱引退讓賢，不失為中國之華盛頓，流芳千載。以袁個人之精明，久歷風塵，歷盡阿諛與白眼，享盡人世間榮華富貴，又受盡奚落屈辱，亦曾命懸他人之手，何以這樣戀戀劍懸頭頂之位？

自袁世凱小站練兵，人生得志，以袁高瞻遠矚，得難說他不會找人為他算算命。當時得志，任何算命先生都會說什他命中大富大貴。相傳奇怪的一次，算命先生替初生大兒子算命，卻說此子命理極怪，大富大貴之日，也是大哀大傷之時。袁不甚明白，有人向他解說只有太子命方是如此，因帝父駕崩大喪大傷，也是登極為帝富貴之時。袁世凱心中感免有特別感受。

後來袁世凱做了大總統，不免想千秋萬世，早己籠絡各方面文武專才。而這個時候，他開始猜忌防範段祺瑞、馮國璋等小站新兵軍事領袖。要絕對控制權力，便萌生做皇帝之心。適遇長子前赴德國醫治腳患，獲德皇威廉大帝渥待，並說當今世上不合共和政體，若中國君主立憲，德國一定支持。長子袁克定回告父親，袁世凱心中竊喜。

自信金龍托世做了千古罪人

有說一次小下人不慎打破了古董，十分恐慌，後來有人教他說話。袁世凱知道古董被打破，十分憤怒，小伙子惶惶恐恐說，剛才打掃的時候，突然看到床上好像躺着一條金龍，心中一驚，便把古董掉在地上了。袁世凱聽後，沈吟一下說，以後做事要小心了。也沒有什麼責備，更相信自己是金龍托世。

其實，比袁世凱長子袁克定更希望父親做皇帝。當時暗殺權要盛行，袁世凱不敢步出家門，為了鞏固袁世凱做皇帝決心，袁克定找人專印一份報紙，天天專供袁世凱看。製造假輿論，假民情，天天呼籲袁世凱稱帝。袁每天讀假報紙，假消息，認為天下歸心，終於稱帝。次子袁克文，才學之士，寫了兩句詩：「絕嶺高處多風雨，莫上瓊樓最上層。」表示心跡，勸喻父親不要稱帝，袁世凱無動於中。

結果袁世凱做了83天皇帝，鬱鬱而終。賺得全國聲討唾罵，親友故舊背棄，做了千古罪人。而反對袁世凱稱帝最烈的，想不到是小站練兵的頭領，段祺瑞等人，他們都說服侍了老子一輩子，還要侍候兒子嗎？

【註】：對於「二十一條條文」，有興趣讀者可在網上或圖書館查閱。

大是大非袁世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