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蒙面大掃蕩 捉孕婦也瘋狂

歷史典籍《老子》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恰正是當今香港社會現實的「場景」：面臨自由消失的危機，許多港人特別是年輕人已不怕死，勇於面對死神的挑戰，官方豈能以《禁蒙面法》來恫嚇？

有香港土生土長的年輕人，接受美國之音訪問時表示，TG（tear gas, 催淚彈）已是「基本套餐」，沒有人怕了；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註1）。

雖舉旗亮劍 阻嚇力仍弱

行政長官援引殖民地惡法《緊急情況規例條例》（Emergency Regulations Ordinance, 下稱《緊急法》），於10月4日頒布《禁止蒙面規例》（下稱《禁蒙面法》），並於5日生效。

她在10月8日的談話，稱實施此法的目的，是「協助警方執法」並對市民產生阻嚇作用，特別是阻嚇未成年人（大意）。

官方雖「舉旗亮劍」，卻並無預期的阻嚇震懾力。相反的，在街頭看到的，是「物極必反」的逆反現象。連續3天（10月5—7日）的「憤怒之火」，請願遊行最響亮的口號是「反極權」和「反抗」，參與者多半戴口罩。德國慕尼赫的《南德意志報》，稱《禁蒙面法》引發「新的怒火」，港人「不再相信這個政府」。

警方透露，10月5—8日拘捕241人，年齡12—54歲，其中77人違《禁蒙面法》，佔31%（15歲以下者約佔10%）。數據顯示阻嚇的效果還很弱。

「憤怒之火」的燃燒和持續，有錯綜複雜的因素，其中最引起社會爭議的，是執行《禁蒙面法》有粗暴、偏失之處，諸如偏離法律規範或缺乏人道。

孕婦無口罩 穿黑衣惹禍

10月7日，執法者在屯門兆康站拘捕「非法集結」者，捉了19歲腹大便便的孕婦林女士（屯門路德會呂祥光中學校友），扣押於屯門醫院病房。

《明報》8日的報道稱，她「被捕時離預產期不足6周」，「身穿黑色上衣，未有戴口罩，獨自途經兆康商場時突然被警方拘捕」。11日，明報網刊出的特稿透露：「被捕時已跌倒地上，腹部着地劇痛，流出一灘羊水，但其間被警員質疑她『扮嘢』，拖延20分鐘才被送上白車。……其間一名男警由女職員陪同入內核對個人資料，她對此感無奈」（註2）。

屯門醫院發言人10月9日的談話，稱：「男警在護士及職員陪同下，曾到獨立檢查間與孕婦核對資料，完成後馬上離開檢查間。」

腹大便便的孕婦，並沒有戴口罩，不違《禁蒙面法》；只因身穿黑色上衣，就被懷疑參加「非法集結」。這種「大膽懷疑」的草率行為，引起人們對濫捕和缺乏人道的質疑。

有人問：腹大便便者步履艱難，有體力參與「非法集結」嗎？孕婦已出羊水，醫療檢查、救治是醫院的第一急務，男警何必急急進入病房查案？入女性病房是否違背法例的規範？也引起社會爭議。

威爾斯親王醫院10月21日的醫護午膳靜坐，展出〈醫院管理局附例你要知〉的傳單，稱《醫院管理局附例》第9條規定：

「任何人不得故意妨礙院方職員合法執行其職責或故意妨礙、擾亂、打擾或煩擾他人合法使用醫院或醫院所提供的任何設施」；其舉出的例子是：「警察不讓院方職員關上門簾以及監視其工作過程或緊隨病人，造成妨礙或阻慢急救或救治」（註3）。

腹大便便婦 受公權折磨

把行動緩慢、路過的臨產孕婦當嫌犯拘押，街坊質疑不重證據。這是一種「公權折磨」（折騰），不尊重人的尊嚴，缺乏惻隱之心。

儒家經典《孟子．公孫丑》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當今持公權者如果留一些人性，豈不可緩和官民關係？官民互信已近崩潰邊緣，何不釋出善意？

10月9日，立場新聞刊出中大通識教育教師的聯署聲明。聲明對高壓手段表示遺憾：

「部分警務人員執法時蒙面、制服無編號、拒示委任證、對已受制的被捕者施以粗暴殘害，有目共睹」（註4）。

屯門醫院一位醫生接受明報訪問，提及10月4日一批防暴警「荷槍實彈……進入屯門醫院，感到恐怖和震驚」；他說，他曾在中東、海地考察戰地醫院，「從來沒有見過武裝人員進入人道救援或醫療機構。……衝突雙方均會遵守人道救援要求先解除武裝才入內」（註5）。

這類經驗之談與大學教師的聲明，是在尋求執法與人權、人道的平衡，執法者也要受法律規範的約束。這是值得公權一方參考的意見。

集權化傾向 燃憤怒之火

援引《緊急法》頒布《禁蒙面法》，引起社會爭議和民眾「憤怒之火」，更重要的因素是香港法治受到衝擊，本欄對衝擊的解讀是：

一，繞開立法會，下位法牴觸上位法；

二，行政長官極權化，或衍生極權主義專制；

三，可能有蟻穴效應。

官方制定《禁蒙面法》的宣傳，強調美、加、法等西方國家都有禁止蒙面的法律，並以此確立香港《禁蒙面法》的可類比性（或稱可比性）。

事實是：兩者並沒有可類比性。西方幾國是由立法機關按照法定程序行事。香港的《禁蒙面法》卻是繞開立法會，由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確定。在行政會議橡皮圖章化之下，實是以長官意志行事，「省略」了立法的常規程序。

行政長官繞開立法會，實是架空立法會部分立法權，引起了爭議。按照《基本法》，立法會行使立法職權，依法定程序制定、修改、廢除法律（第73條第1款）。《基本法》規定的行政長官職權，包含執行《基本法》和香港其他法律（第48條第2款），並無立法權。

《基本法》是香港的憲制性法律，俗稱小憲法，是上位法（母法）；行政長官援引《緊急法》（下位法，子法）制定《禁蒙面法》，其「合憲性」受到質疑。

極權化危機 有蟻穴效應

援引《緊急法》的最大要害，不在制定《禁蒙面法》，而在於行政長官的權力無窮大。

《緊急法》第2條第1款規定，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認為出現「緊急情況或危害公安的情況時」，「可訂立任何他認為合乎公眾利益的規例」。

因應「緊急情況」立規的範圍，除了「檢查、管制及壓制」刊物、文字、通訊和管制海、陸、空交通（第2條第2款a—d項），還可「管制、沒收及處置」財產（f項）。

權力無窮大，實是容許個人極度集權，即個人極權化。

援引《緊急法》的另一要害，是可能衍生危及香港自由、法治、人權的蟻穴效應。

援引《緊急法》的第一步，是制定《禁蒙面法》，接下去可能是封網或截斷某些網絡連結的立法。有「愛國者」已提出封網的「建議」。

援引《緊急法》制定《蒙面法》，是「破戒」（22年未用過的殖民地惡法），破了戒，如蟻穴（蟻孔）潰河堤，可能走向極權專制的不歸之路，自由將消失，如《後漢書．陳忠列傳》言：「隄（堤）潰蟻孔」。

註釋：

註1：VOA 2019.10.9。

註2：〈肚落地流羊水被指「扮嘢」 20分鐘方上白車〉

註3：見本文圖，醫護人士展示的〈醫院管理局附例你要知〉。（賀名慧攝）。

註4：〈中大通識教育老師聯署聲明：讓自由公義彰顯，還社會校園平靜〉

註5：〈防暴警荷槍實彈進屯門醫院〉

本文原題〈禁蒙面有偏失 捉孕婦也瘋狂〉，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作者修改、補充後授權本網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