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布的悲劇 = 中俄的喜劇？

特別策劃：吳迪（經濟學者）

最近這幾天「盧布匯率雪崩，俄羅斯面臨覆頂之災」的新聞報道可謂是鋪天蓋地，各種俄羅斯超市、奢侈品商店被搶購一空的圖片在朋友圈裏和各大論壇裏洗版。連身在千里之外的我們都能感受到北極熊的萬丈惶恐。

陰謀論是懶人和蠢人的通行證

12月15日，國際原油價格下挫1%，盧布（這裏均指兌美元匯率）卻急挫10%，創下了自1998年盧布危機以來最大單日跌幅記錄，到那一刻整個2014年，盧布總共跌去了50%以上的價值。

盧布崩盤如此到底是何方神聖所為？肯定是美國搗鬼，沙特搗鬼，或者吃人不吐骨頭的高盛操盤手做空所致等等。當你對重大不解之謎充滿好奇的時候，陰謀論便會盛行。

筆者曾任教的經濟課，有一個學生上課聽講極不認真，結果學期末，我批改他提交的論文時發現，通篇洋洋灑灑萬言，居然沒提過多少我教授的經濟學知識，而滿紙都是美國華爾街的投行、對沖基金、共同基金的種種陰謀。我給了他零分，從此我總是和人講「陰謀論是懶人和蠢人的通行證」。所以我是不會接受盧布崩盤的陰謀論解釋的。

盧布崩盤到底由什麼造成？

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石油價格的暴跌。大家都知道俄羅斯是世界石油大國，但有多少人知道石化能源產品佔俄羅斯聯邦支出的比率有多大？佔出口總額的比率又有多大？

答案是超過50%和2/3。也就是說，俄羅斯聯邦政府一半以上的開支都是由石化能源產品來「埋單」的，不管是公務員工資，軍費還是啥。俄羅斯進口別國的東西，像咱們的電視機、洗衣機、冰箱等輕工業產品，所欠下的賬單，絕大部分情況下，得通過出賣石化能源產品獲得收入來償還。

可以說，沒有石油，俄羅斯一無所有，就像天朝房地產佔 GDP 超過20%，再加其上游下游連帶產業的總產值佔 GDP 就超過40%，許多人說天朝除了房子和地，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一樣。大家想像一下，房地產泡沫破滅了，讓多少人為中國經濟硬着陸捏把冷汗，同樣的道理，假如石油價格雪崩了，對俄羅斯經濟該有多大打擊？

在過去半年，油價幾乎跌掉了50%，現在是跌破了60美元/桶，可是已經有石油大亨在叫囂要跌到40美元/桶。盧布的石油屬性太強了，石油跌得這麼慘，盧布就愈看愈像「打白條」了。就像天朝，房地產泡沫沒了，來中國撈錢還有那麼容易嗎？那麼為什麼人民幣不貶值呢？

俄國融資能力捉襟見肘

再者，從債務金融的角度來看，一個國家的匯率走勢往往可以體現這個國家利用國際資本進行債務融資的能力。現在的問題是，俄羅斯已經幾乎無法在國際金融市場進行大規模的債務融資了。有人問，怎麼可能？那是因為俄羅斯受到了歐美的聯合制裁。

魔鬼就在細節中，聯合制裁中最厲害的就是金融制裁。之前是禁止俄國特定金融機構和企業在歐美發行美元計價和歐元計價的債務，聰明的俄國人心想那我就找個代理機構，通過盧布計價的回購協議和其他管道來融資，不就繞過了這個障礙嗎？結果現在像高盛這樣的歐美大金融機構，已經開始拒絕進行這種交易。說俄羅斯是舉債無門也不為過。

根據俄羅斯央行的數據，2015年上半年，俄國企業和機構總共有440億美元的債務需要以舊債換新債（roll over），而對於2015年一整年而言，這個數據將高達770億美元。在盧布匯率雪崩的情況下，俄國企業想要平安過年恐怕是痴人說夢。一個國家在國際金融市場的債務融資能力極度下降，將給該國的貨幣帶來極大負面影響，在這一方面，拉美債務危機及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可以作為慘痛的教訓，如今俄羅斯又通過盧布雪崩為大家現身說法。

盧布暴跌並非空穴來風，「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所以大家可以理智一些的看待這個問題，增長經濟學知識，而不是滿足於陰謀論等地攤文學形式的自娛自樂。

中國在盧布雪崩的位置

話既然說得這麼絕，那普京不是活該嗎？中國該不該出手相助？中俄關係是不是該一拍兩散了？

答案是「世界上哪有那麼簡單的地緣政治」。在某些人眼裏就有，剛看到葉檀老師的評論：「10月13日中國人民銀行與俄羅斯聯邦中央銀行簽署了規模為1500億元人民幣/8150億盧布的雙邊本幣互換協議，在盧布下行時，以固定匯率互換貨幣無異於直接送錢。」大意無非是說，俄羅斯已經成了中國的負資產。

首先，葉老師完全沒搞懂貨幣互換協議是個啥東東。貨幣互換英文叫 currency swap，核心是兩國之間發生跨國債務時，不用美元結算，而用對方的貨幣結算，結算的時候用的是浮動利率，不是固定利率。水漲船高，而不是刻舟求劍，中國吃什麼虧？葉老師等於是強行的給貨幣互換帶上了一頂固定匯率的綠帽子。

再者，俄羅斯不但不是中國的負資產，還是非常重要的正資產。中國的絲綢之路經濟帶和俄國的歐亞聯盟戰略利益重疊甚多，中俄兩國攜手打造「歐亞陸橋」以避開美國在第一島鏈和第二島鏈對中俄兩國形成的海洋包圍圈，有效防止中國在南海、東海和日美玩軍事迷藏時被逼近戰略死角。

中俄歐亞陸橋具重大戰略意義

中俄簽訂史無前例的天然氣供應協議後，俄羅斯將每年向中國供應380至600億立方米的天然氣，這樣一來，對能源極度飢渴的我國就不至於在動蕩不休的中東陷得太深，也不會逼得自己硬着頭皮去南海敏感區域採油，和菲律賓他們「打群架」。在此背景下中俄雙邊貿易總額在2015年將達1000億美元，在2020年將達2000億美元。歐美制裁下俄羅斯致力於給貿易去美元化，中俄貨幣互換協議可以大力推進人民幣在歐亞陸橋的國際化，以擺脫美元掣肘。

這麼重要的戰略伙伴，怎麼能見死不救？你也許可以鄙視普京的為人，但你不可以鄙視利益，這就是美國也遵守的地緣政治原則，這可不是在單位裏找看得順眼的同事做好友。患難見真情，儘管這句話很虛偽，但我相信，盧布的悲劇將是中俄的喜劇，中國一定會在普京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溫暖肥厚的援手。

原文刊於錦麟觀察微信平台，本社獲授權刊登。

楊錦麟

知名媒體人，曾任鳳凰衛視主持人、香港衛視副總裁和執行台長，亦曾為《亞洲週刊》、《明報》、《聯合早報》、《信報》、《中國時報》、《星洲日報》等撰寫數百萬字的評論文章及專欄。2008年入選《蒙代爾》雜誌中國最具有市場價值主持人、2011年騰訊微博年度傳媒領導力人物。2013年進軍新媒體，創辦錦繡麒麟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