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寫國共說白崇禧與蔣|丁望

北京正籌辦中共建黨百年紀念，黨史類出版物大增。在香港、台北，則有涉及中華民國史的出版物。

香港天地版的《悲歡離合四十年：白崇禧與蔣介石》（下稱「白與蔣」）、台北民國歷史文化版的《疾風勁草：胡宗南與國軍在大陸的最後戰役》，是很有史料價值的著作。

閱讀這兩本人物傳記，如與北京相關的出版物比照，有助於對現代史（1911—1949）、當代史（1949—）的了解或研究。

文史家合力重寫三大冊

傳主白崇禧（1893—1966）、胡宗南（1896—1962），是民國時代國民革命軍的高級將領（上將）。前者出身於保定軍校，輩份較高；後者為黃埔一期名將，蔣的嫡系親信^（註1）。

他們都經歷北伐戰爭（1924—1926平叛、東征，1926—1928北伐）、剿共戰爭（1927.4—1937.6）、抗日戰爭（1937—1945）、國共內戰（1946—1949）。中共百年史都與這些戰爭有關，亦關乎國共的兩次合作（1924.1—1927.4，1937—1945）^（註2）。

「白與蔣」是《父親與民國》上下冊的重寫、擴大本，分為《北伐、抗戰》、《國共內戰》和《台灣歲月》。前者於2012年在香港出版（天地版）。

現在的3大冊，是文學家白先勇教授與歷史研究者廖彥博的合作品，前者撰下冊，後者寫上、中兩冊。新版加重了歷史文獻的引述，亦增相關的史料考證。

蔣與新桂系和與戰交纏

白崇禧與黃埔無關，非蔣的嫡系。他是桂系要員，蔣、桂之間有過戰爭也有合作。

孫中山（1866—1925）先生創建中華民國之後，各地有軍閥混戰，其中桂系（老桂系）在1913年形成，核心人物是陸榮廷、譚浩明等^（註3）。

1921年以來，孫中山策動護法軍人攻打廣西，1924年桂系敗退。後來，新桂系崛起，勢力發展到兩湖、河北、平津一帶，代表人物是李宗仁、黃紹竑、白崇禧、黃旭初、李品仙等，大都參與蔣主導的北伐戰爭。

北伐成功（1928）後，發生過蔣、桂戰爭（1929），戰場之一在武漢、長沙之間。桂系戰敗，李宗仁、白崇禧逃亡香港。

1949年後，桂系要員各散東西，喪失影響力。黃紹竑投共，1957年被列為「右派分子」清算（其因之一，是揭露1956年廣西餓死數百人）；李宗仁於1964年投共，未獲官職吃閒飯；黃旭初留香港，白崇禧和李品仙在台灣無軍職。

國共內戰時戰略有錯失

蔣、桂戰爭前，蔣器重白崇禧。1926年，蔣任他為國民革命軍（北伐軍）參謀長，時年33歲（上冊7頁）；抗戰時，任副參謀總長；國共內戰時，先後任國防部長、華中剿共總司令。

從1926年到1966年，白、蔣相處40年，順阻交錯，恩怨交纏。從「白與蔣」的敘事和分析中，可知白是出色的戰略家，有「白諸葛」、「小諸葛」之稱，正直而有堅守，與獨斷權綱的蔣時有摩擦。

白、蔣的分歧，主要在戰略判斷。「白與蔣」的序，稱北伐、抗戰的國軍戰略「沒有犯大錯誤」，故「贏得最後勝利」；但在國共內戰時，兩人的戰略觀點「處處牴牾，最後牽動大局」。

白崇禧提到抗戰勝利大幅裁軍，未收編東北的游擊隊、雜牌軍，迫他們投共，以致「動搖軍心」。他力陳不可裁軍，但未被接納（上14—17頁）。

白還論析1946年攻取吉林四平街之戰（中共稱四平戰役），未全力向北追剿；1948年徐蚌會戰（中共黨史稱淮海戰役）的戰略部署失誤，劉峙指揮全局不力，亦造成敗局（上21—23頁）。對於四平街之戰後未乘勝追擊失去時機，尤感痛心（中42—45頁）。

對於東北會戰（中共稱遼瀋戰役）的失敗，「白與蔣」的序指出：白的戰略建議未獲採納，蔣「對林彪共軍做了錯誤的判斷」，美國的馬歇爾調停國共內戰又對蔣「頻加壓力」，「鑄成東北戰爭，全盤皆輸」（上17頁）。

未全力追剿失取勝時機

就一位有影響力的高級將領而言，白的職業軍人「角色特點」是什麼？據解密檔案和相關傳記、回憶錄、年譜，本欄歸納的第一個「角色特點」，是堅守信念，抵抗（抗共）意識強烈，因而有「徹底肅清」的戰略思維。

「白與蔣」雖無概括「角色特點」，但提供了「素材」或史評。提到國軍在東北打打停停，白則主張「徹底肅清」（上18頁），「向來堅決主戰」（中48頁）、反對停戰（中50頁）；又提到白主張遏制蘇俄（蘇聯）掠奪東北資源和「扶持共軍」，不可「引狼入室」，稱白「反蘇態度，可謂旗幟鮮明」（中16頁）。

借用儒家經典《中庸》之言，白的全面肅清觀可謂「擇善固執」，也關乎「機不可失」（舊唐書．李靖列傳）的理念。

在國共內戰時，東北的時打時停，四平街之戰放棄乘勝追擊再取勝的時機，使國軍從戰略主動的優勢轉為戰略被動的弱勢，最終招致全局的失敗。在白的戰略設想中，擇善固執、把握時機，是兵家取勝之道。

反停停打打抵抗意識強

白之具有堅定的抵抗意識，關乎了解對方及戰場觀察的經驗。「白與蔣」的序，說：「在（抗日）勝利氛圍的陶醉下，蔣介石以及國軍中許多將領都大大的低估了共軍的實力與潛在的危險。……白崇禧是少數深知共軍的將領，他一直認為共軍是一支有組織、有信仰、有外國勢力（蘇聯、第三國際）支援的軍隊，不容小視。他不僅反對戰後裁軍，他還主張戰後立刻全面剿共。他這樣的認知，與蔣介石後來許多措施南轅北轍，格格不入，埋下兩人最後衝突決裂的原由」（上15頁）。

一位戰將有「徹底肅清」的戰略，是很正常的。奇怪的，是不少人並不了解對手，在缺乏憂患意識中寄託幻想。這是全局慘敗的主因。

注釋：

正面敵後戰場胡宗南守西北
孫文三民主義沒有聯俄容共
《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歷史》（北京，1992），第1冊277—278頁（「桂系軍閥」條目）。

「白崇禧傳記評介」之一

本文原題〈白先勇說國共寫白崇禧與蔣〉，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作者修改、補充、附表後，授權本網站發表。

丁望

在早期《明報》曾任資料室主任、副總編輯兼中國新聞主編，《明報月刊》叢書部總編輯；70年代金庸全力修改武俠小說時，他與兩位同事兼任主筆（總主筆金庸），代撰寫社評。後來，曾任《潮流》（月刊）總編輯。政治類著作有《北京跨世紀接班人》、《六四前後：對八九民運前後的政治分析》等。文學類著作有《夜讀隨筆》、《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初夜權》、《假大空與〈雍正王朝〉》等。譯成外文出版的，有《華國鋒評傳》（加拿大麥基爾／皇后大學英文版，日本新泉社日文版），《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韓國成鈞館大學韓文版）。主編的史料導讀，有《中共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一至六卷（明報月刊1967－1972），《中國大陸新聞界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香港中文大學，1973）；與人合編的《中國的文學（1949－1978）》，譯成英文（Literature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出版（美國印地安那大學，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