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首的時間框架與《迷離境界》

對於過去5個月所發生的事情，感覺上愈來愈超現實。看着電視熒光幕上的新聞報道、人物專訪，慢慢覺得很多東西完全無法聯繫起來。近期流行語之一是平行時空，自己的感覺卻更似是觀看《迷離境界》（The Twilight Zone）：懸疑、恐怖、奇幻……；當年那套粵語配音電視片集的結尾，每集總會嘗試提示觀眾自行想想從中得出什麼教訓，不過現時我們所觀看的這齣「好戲」，卻好像不會結束一樣，感覺上就更是比《迷離境界》更迷離境界。

等監警報告定獨立委會 考驗大家耐性

特首宣讀新一份《施政報告》，不以電台電視台聯播的方式進行互動，改為線上「臉書」直播，再加上到電視台新聞節目一問一答。效果如何？

不知從何說起；在現時這個意見分歧至各走極端的環境裏，基本上是由立場來決定會否聽取及理解對方的看法，各人解讀《施政報告》的內容時，大有可能是早已作出定論，沒有需要再聽任何補充說明，更不會因為聽過解說而改變主意。不過，儘管沒有什麼爭取群眾的作用，特首現身於熒光幕，始終也算是一次接觸市民的機會，傳達一些新的信息。

在對答的過程中，特首對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的訴求有新的回應：待年底監警會提交初步報告後，假如仍未能平息爭議時，會研究如何進一步回應市民的訴求，到時不排除成立調查委員會（大意如此）。她的這番講話甚有參考價值，其重要性在於兩點。一是特首對眼前形勢的判斷和她所採用的時間框架；二是她的預視能力及準備工夫。

首先，明顯地她並不覺得，在目前的形勢下，要等待到年底才收到監警會的初步報告，是對大家的耐性的很大考驗。從她的講話我們可以感受得到，她似乎是依據另一種程序和時間框架來處理眼前的問題。的確，從行政管理的角度來看，她既然已委託監警會辦事，又實在很難在尚未走完那一圈之前，先下定論。由她這樣的部署出發，全港市民先要多等約兩個月的時間，待初步報告出來之後，再等待她來判斷是否已足以平息爭議，然後再看看會否考慮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的建議。我必須承認，對她這種處變不驚、泰山崩於前而堅持一切如常的那份鎮定，相當佩服；我相信這是絕大多數傑出的領袖都無法做得到的。

假如她沒有意思跟我們開玩笑的話，目前這個「迷離境界」的狀况，短則繼續維持4至6個月，長則直至她的任期結束（當然，誰也不能排除提早結束的可能性）。她的短期似乎是很多人（或多數人）的長期。

「民意反彈」的迷思至今一無所獲

而更有趣的是，似乎她仍然覺得在監警會初步報告之前，基本上沒有什麼可以（或需要）再作補充，與此同時也未有計劃進一步（當然之前也未有做過些什麼）面向「和理非」溝通、對話。這裏一個相關的迷思是所謂的「民意反彈」。觀特首幾個月來的表現，她好像相信自己沒有需要怎樣尋求妥協，又或者進行議價、談判，只要等到對手犯錯，便會出現所謂的「民意反彈」，再而「和理非」自動歸隊，於是暴力抗爭者受到孤立，從此政府回到主導大局的位置之上。或者就是基於這種理解，她一直等待當抗爭暴力升級之時，便自自然然地會出現「割席」。面向一般市民和「和理非」，她反而沒有打算要做些什麼。

如此這般，她很有耐性地等待「割席」的出現而苦等至今仍一無所獲；而一般市民和「和理非」又一直以為某種對話總會出現，於是在參與行動的風險與成本不斷提高的過程中，仍然（頗一廂情願地）出來表達訴求。但在兩者之間，基本上沒有接合點。現在，特首較清楚的表達原來「時辰未到」：在特首的角度來看，下一個可以通話的關口，至少在兩三個月之後，到時焦點在於監警會的初步報告；對抗爭者（無論是「和理非」還是主張暴力的一群）而言，行動的時間單位不再是以日、星期來計算，而在短期內不會出現重大逆轉的情况下，將會以為期更長（數月、半年、一年……）的形式發展下去，這對群眾動員有何影響？而站在一般市民的立場來考慮，則很想知道目前的「非正式宵禁」（因為晚間出行不方便）、「提早打烊」（商場、食肆9點10點關門）會否繼續是「長期的臨時措施」，在未來三五個月之內不會怎樣改變？當大家都知道特首解決問題的時間框架時，或者有助放鬆心情，不必再急於（也只是主觀上的願望）一時三刻便會出現終局（況且對不同的人來說，何謂終局，又各有不同的理解）。

監警報告平息爭議的機會微乎其微

二、特首所採用的時間框架是否有意思，很大程度上決定於她的預視能力。以她目前所透露的想法，似乎仍然假設監警會的初步報告將足以（至少是有條件）回應多數市民的訴求。究竟她從何得出這樣的答案，再而作出這個判斷，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這跟很多市民的期望會有明顯的差距；問題並不是市民「未審先判」，而是如果她很實在的評估一下目前民眾對政府的信任程度的話，則應該明白初步報告能夠平息爭議的機會是微乎其微。既然如此，那還何來等待報告，然後再看看情况的部署呢？難道到時再拜託中聯辦「鳴笛」，號召「建制派」統一步伐，又一次「冒死」「捨身」力挺、護航？到時「慢鏡重播」，再造一場「反修例風波式的風波」？提出這樣的批評或會給人一種責怪特首的感覺。對此我會承認想了很久也無法理解她怎可能預視爭議可以通過這個程序而平息。究竟她會如何作出準備（除了到時她已下台之外），我拭目以待。

說得坦白和直接一點，特首的先初步報告、後平息爭議的部署，怎樣去看也是繼續死局一個。

這邊廂，似乎已決定死守一個死局。

至於另一邊廂，基本上也缺乏能力和智慧將訴求作出政治轉化，雖然行動的款式或者千變萬化，但具體內容則不斷重播。

這是平行時空，但對我來說，更像一集播不完的《迷離境界》。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呂大樂

現為香港教育大學副校長（研究與發展）、香港社會研究講座教授、香港研究學院總監、管治與公民研究中心署理總監及大中華研究中心總監。曾任香港大學社會科學院副院長、社會學系主任及教授；亦曾任教於香港城市理工學院及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早年獲取香港大學文學士及社會學哲學碩士學位，期後於英國牛津大學取得哲學碩士及博士學位。呂氏研究範疇廣泛，涵蓋階級分析、經濟社會學、城市社會學和香港社會研究等領域，亦一直熱心參與社會事務，除擔任多個與社會服務有關的志願機構的委員外，亦有出任政府及專業團體的委員會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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