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往哪裏去了

《花兒往哪裏去了？》曾幾何時，這首反戰歌曲風行一時，由花兒尋到女孩，尋到戰場裏的士兵，尋到墳場，再回到花兒。我們終於明白有些循環，不論是否合乎天理，都是令人費解的公式。這一代最新的問題是：父母往哪裏去了？

世戰後一代得到父母的基本眷顧，但同時感受到他們的辛勞以及所受的生活壓力。到他們成長及為人父母以後，特別體恤自己的下一代，除了供應物質及資源，還有是他們成長時所獲得的，甚至是從未獲取過的自由，包括選擇自己的去向或出路，想過的生活方式，以及無可限量的自由。

感謝父母 因為他們放手

訪問年輕的事業有成者，十居其九都說要感謝父母，因為他們的信任與放任，對自己的嘗試或所選擇的道路從未作出干涉或阻止。「他們完全放手，亦給予我充分的空間，讓我作自己想作的事情，那我才有今天的成就。」得獎者在台上如此發言，耳熟能詳。甚至是父母並非袖手旁觀，而是做迎合的事情。認識的一位藝術工作者，當她要把滿月用的紅雞蛋安裝於每件衞生巾裏，好完成她的裝置作品時，她的母親便不動聲色，幫她作好所有材料準備。

另一位藝術工作者通宵達旦，把收集回來的人的毛髮編織成鞋，但家中苦無地方，她的母親便把露台打掃乾淨，不發一言，中門大開。說感激的人或許都知道，要父母任由他們自己成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多啦A夢》，常常對大雄的父母產生懷疑。他們在，但又像不在兒子的身邊。雖然一家三口共住一個小房子，大雄的母親只常在樓下活動和看電視，對兒子的話總是：「返嚟嗱？」「夠鐘返學喇！」「食飯喇！」那個父親更是面目模糊。住在小房子樓上，對生活和未來都抱有憂慮的大雄，只好在疑幻疑真的世界裏圓夢。但他自己的天地和成長，方又如此才得以展開。

父母不在 是場災難

但父母不在，同時是災難和獲救的開端。美國著名影評人李察哥利撒斯便提及迪士尼兒童電影，十居其九都是先毀掉孩童的父母：白雪公主的父王駕崩，母后早逝，跟《仙履奇緣》的故事同出一轍。孤女飽受跟妖后無異的後母欺凌；《冰雪奇緣》裏的公主姐妹同樣是父母早亡（且像咒語一樣死於非命）。父母突然消失的鋪排，為成就失掉了蔭庇後自強和自保的命運。荷里活《智多星》影集是溫和的喜劇版，父母沒有受到詛咒，但是粗心大意得不能原諒，理應要立即報銷當父母的牌照。

學生運動的年代，以緘默作支持的是父母，譴責的也是父母。學生強烈批評成年人的世界一敗塗地，聽者則在猜疑：「他們的父母往哪裏去了？」但「你死我活」的看法並不恰當。近期審理的弒父殺母案，更是令人極度震驚。

原刊於《信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文潔華

香港浸會大學研究院行政副院長、人文及創作系教授。研究及著作範圍包括：比較美學、比較哲學、女性主義哲學、文化研究、性別研究、文化藝術等。著作包括《美學與性別衝突：女性主義審美革命的中國境遇》、《自主的族群：十位香港新一代女性視覺藝術家》、《性別與創造：女性主義美學及其他》、《藝術自然與人文：中國美學的傳統與現代》。編著包括《雜嘜時代：文化身份、性別、日常生活實踐與香港電影1970》、《朱光潛與當代中國美學》等。2003-04年獲得美國福布來特研究獎學金到柏克萊加州大學當訪問學人；2009-10年獲委任為美國威斯康辛州馬其特大學百周年紀念婦女聯會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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