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老師：與衍陽法師的三場偶遇
「身邊所有人，沒有像我病得這麼長久。如此我就知道，原來這是我的『專業』，我是一個專業的病人。既然我是一個專業的病人，我就要有專業的精神。病人有病人的心態，我能夠感受他們的苦。」… Continue reading
編按：此為悼文。衍陽法師生於1958年，2012年決定把大體捐贈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作研究之用，2015年12月18日安祥示寂。封面圖片為衍陽法師與其作品留影。
法師一生多災多難，而大愛無私，殊堪敬仰，特於文末附上生平。
小知識：無言老師、大體老師
中大醫學院、港大醫學院對遺體捐贈者的尊稱。捐贈者的遺體會解剖，讓學生深入認識人體，也讓醫生改良手術技術。遺體解剖前，學生會靜默追思捐贈者。完成解剖火化之時，學生的親筆心意卡，也會伴隨左右，以表尊敬和謝意。
口述：李衎政，覺智國際基金會主席、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校友會董事、佛門網 B 頻道顧問、香港電台第五台節目主持、跨國招聘顧問公司前合夥人。劍橋大學哲學碩士、香港大學佛學碩士、香港大學哲學博士（佛學研究）候選人。專業資格：英國有效解決爭議中心（The Centre for Effective Dispute Resolution，CEDR）認可調解師、英國特許仲裁師公會（The Chartered Institute of Arbitrators，CIArb）（調解）會員。
撰文：何敏盈，本社編輯，香港大學文學士。
雖然我一直留意衍陽法師的書籍和開示，但並不是她的弟子，她亦不知我姓甚名誰。只是我曾有幸在三個場合親炙法師，如今縷述如下，以表敬意。
第一次在2012年10月2日。法師假沙田大會堂舉辦「創造緣機書畫展」，為她創辦的大覺福行中心擴辦會址籌款。我希望支持她，便到場觀畫。法師的字與畫，都剛柔互濟，蒼勁有力，而我與當中一幅《普賢菩薩十大願行》特別投緣：「一者、禮敬諸佛；二者、稱讚如來；三者、廣修供養；四者、懺悔業障；五者、隨喜功德；六者、請轉法輪；七者、請佛住世；八者、常隨佛學；九者、恆順眾生；十者、普皆迴向。」
義工告知這幅字原已被人請去，法師可以為我再寫一幅，著我留下聯絡資料並先行會鈔。當時我並未帶備足夠現金，便前去提款。路上偶遇法師，向她問好，猶記她當刻和藹親切的笑容。我帶著歉意告知原委，難免也有點難為情。她微笑寬慰我，讓我不必著急。這是我第一次親炙法師。
成就兩段字緣
半年之後，阿姜布拉姆（Ajahn Brahm）在港為澳洲法依尼寺（Dhammasara Nuns’ Monastery）籌款，我便將衍陽法師這幅《普賢菩薩十大願行》在籌款晚宴上拍賣，由一位善心人投得。這幅字先惠澤大覺福行中心，後又遙助澳洲的比丘尼，是女法師成就女法師的兩段殊勝因緣。
2015年5月11日晚上，一位佛畫老師在法師創辦的私房菜館，宴請文化界的朋友，我也有幸在席。當時法師大病初癒，難掩一臉倦容，待人卻依舊關懷備至，親自為我們安箸、布讓。其實該是我們好好照顧她的，確實慚愧。她為了扶持弱勢社群，聘用他們就業，特意創辦一所社會企業餐廳；這間私房菜館，即為訓練員工而設。當晚法師每人親署送贈一本她的大作——《緣飛筆外——衍陽法師淺墨洗塵心》。
2015年8月，鄺民彬先生與我原擬邀請法師親臨佛門網，接受我們主持的網台節目訪問，法師亦已慨然應允。不久她苦於肺部不適、雙腳浮腫，未能應約。我們再三請她不必勉強、隨順因緣，法師仍希望堅守信諾，遂與我們另約訪期。後來因緣不具足，她病入膏肓，始終未能踐此善諾。
遺體慨贈中大醫科生
2015年9月12日，《溫暖人間》16周年籌款素宴，法師捐出親筆字畫，而我有幸擔任司儀，這是我最後一次與她相遇。她勉力抖擻精神，上台盡心介紹字畫，鼓勵有心人承價。只見法師談笑風生，一貫幽默風趣，其實當時身體已經極為虛弱。她一生只會默默承受苦楚，即使多經波折風浪，身心受創，始終未改堅毅、勇敢，行善從來不遺餘力。她的偉大，在於超越一己的苦難，獻出飽受風霜的生命，作成世人的榜樣。
即使離開塵世，她的無私大愛，仍然成就善舉。中國人一般保留全屍的觀念較重，不樂意捐出遺體作醫學用途。可是法師拋棄世俗的想法，擇善固執，將自己的遺體，獻給香港中文大學的醫學生學習、研究。兩年前，我偶然看到香港電台的電視節目《黃金歲月》，第九輯〈身後的大禮〉正是訪問法師。她有幾句說話，我尤其印象深刻：
身邊所有人，沒有像我病得這麼長久。如此我就知道，原來這是我的「專業」，我是一個專業的病人。既然我是一個專業的病人，我就要有專業的精神。病人有病人的心態，我能夠感受他們的苦。
法師無私奉獻，深深打動了我。節目的另一位嘉賓，是香港大學醫學院解剖學系的陳立基教授。翌日我致電邀請他，得蒙他慷慨接受鄺民彬先生和我在佛門網的網台節目訪問。訪問之後，我即場向陳教授提交捐贈遺體的申請表格，至今仍隨身攜帶遺體捐贈證。我現在能夠坦然面對死亡，心懷平安，應該感恩衍陽法師在節目中的啟發。
我想，世上應有許多人與我一樣，雖未有幸親隨法師修習，卻深受她身教言教啟迪。她無私的教導與大愛，超越種族宗教性別，深深觸動人心。如今嘉言善行，仍然遺愛人間，正如她創辦大覺福行中心的宗旨：「真愛無界限，陪您過難關。」
衍陽法師生平：
出家前從事美術及教育工作，1992年於香港大嶼山寶林禪寺、聖一老和尚座下披剃。1994年遠赴加拿大溫哥華參與創辦寶林學佛會。2005年，法師在溫哥華發起成立華康病患關懷中心，為癌症病人及家屬提供支援及輔導服務。2009年初在香港成立大覺福行中心，並於醫院開展佛教關懷服務。2011年，與衍傑法師成立香港第一個「在醫院以心靈服侍病人」的佛教院侍。2012年，大覺福行中心為弱勢社群成功申辦 Ateen 社企素食館，2014年中開業。
法師一生多病，1997年第一次中風，2003年罹患肝病。她亦苦於哮喘、曾幾乎失明，並多次遭遇意外：被精神病者打斷鎖骨，被車撞倒，被高空擲物擊中頭部致腦震盪，被「走鬼」的小販撞傷右腎致小便出血，被凍肉公司飛出凍肉打傷頭部，遇危樓塌陷壓斷肋骨、剌穿肺門。此外，她的婚姻亦破裂告終。
原文刊於佛門網，本社獲邀轉載。
（封面：佛門網；插圖：述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