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重生舞獅山

本不打算再寫專欄，因為經歷人事多了，書也讀多了，便失去了快筆寫專欄的信心和勇氣。

一般而言，專欄文章多是「快筆文字」，因要趕交稿，執筆便寫，而專欄作家又多是不急不寫的 ── 截稿時限是最大的寫作驅策力，跟靈感沒多大關係。〈如有得罪同行者，抱歉；因我是這副德性，推己及人，相當然而矣。誤會之處，一笑已經風雲過吧！〉

年紀大了，心願收斂心神，好好整理一下大半生的經歷、觀察和學問，然後認真的寫幾本較厚重的書，圖個安樂。然而只限於心願而矣，發願數載，訖未成事；既然多年的積聚未理順清點，自然不敢動筆寫一些即感即發、現炒現賣的急就章了 ── 就是底氣不足，心虛。

促使我改變主意，敢於再開專欄的因緣有二 ── 灼非老友的邀約和催促，以及案頭這本書《烽火下的學術論著：抗戰時期十種文史著作探微》，作者胡楚生。

顧名思義，胡教授介紹了這十本論著的作者和內容，但重筆點明諸位先生著作之時的背景和處境，進而探討他們的用心所在。

胡教授自序之節錄如下：

「本書的撰寫，記述了十位文史學者，在抗戰時期，在漫天烽火的映照之下，奮筆疾書，辛苦耕耘所得的成果 ……這十位作者，在戰亂之中，所處的環境雖有不同，但是，他們的著作，在內容上，都具有撼動人心的力量，他們的著作，也同樣激勵了在苦難中奮鬥的國人，鼓舞了中華民族抗戰的精神，為大時代的歷史，留下了心聲和見證，值得人們去了解和尊敬。」

這十位名重一時的學者是：錢穆、楊樹達、馮友蘭、雷海宗、熊十力、馬一浮、陳寅恪、柳詒徵、陳垣和余嘉錫。錢穆的《國史大綱》和熊十力的《讀經示要》這兩本影響我頗深的論著，便是在「警報急催聲中，擕稿疾走，或者在烽火處處的情況下，振筆為文」的處境中完成以「寄寓心曲」，其他八本著作亦然，不一一盡錄。

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之餘，舉目四顧家園，能無動於衷嗎？

雖非「烽火」，也有「煙火」；雖無「空襲警報」之急摧，也聞「救傷車輛」之尖鳴，能安坐「冰與火」之中，徐步懸崖峭壁之間嗎？〈「冰與火之歌」是電視劇《權力遊戲》（A Game of Thrones） 的原著小說，引用「冰與火」的含意不言而喻吧。〉

不忍不平又如何？

我本布衣，雖偶落商網中，但仍布衣讀書人，故我能做的，便是寫；把我數十年的周旋經歷、武術浸淫和謀略研究，夾生不熟地寫出來。管它拋磚引玉，或愚者一得，就是不吐不快。

因此，我以「火鳥縱橫」作欄目。

火鳥重生

火鳥者，浴火重生，振翅高飛，翔於千仞之中，翔於獅子山之上也。

重生者，復也。「易」之復卦或為浴火重生之核心精神所在。復卦，坤上震下，即雷在地中，一個陽爻在五個陰爻之下，即一元復始，陽氣由內而生，漸次上升外展。此則為 「剛長」，而關鍵在「復其見天地之心」── 復見天地之心者，或可視之為香港人復見合乎天道、亦即人道，的良心，把握陽氣復甦的機遇，共同保護之，壯大之，積極前進，必亨通 ──「利有攸往」、「復亨」。

就我的感受體會，「元陽之氣」便是香港人的「生命力」，而「生命力」又來自我們的「共同價值觀 」；雖不易三言兩語準確表達清楚香港人的「價值觀」，但這深蘊心內的價值觀卻在我們的取捨進退、有所不為、有所必為的言行選擇之中顯明，這便是「文化」── 香港人的選擇便是香港人的文化。

香港人選擇怎樣地生活，便是一個怎樣的香港，跟土地無關。好像在不久遠的從前，有這麼一句智慧的說話：「得城失人，人城倆失；失城得人，人城俱得。」

這個專欄的一半，便是著力於香港人的「元陽之氣」── 即「火鳥重生」的探討。

至於「縱橫」的含義，則較為多元化，包括時空的維度和交會，方略的策劃，權謀的運用，局勢陣形的布置，行動的魄力，個人的胸懷和力量，以及「複雜度」（Complexity）的探討等課題。

若以科際整合的角度來說，則包括歷史、社會學、社會心理學、人類學、神話學、意義治療學〈存在心理及分析〉、軍事學、政治經濟學、武學、縱橫學〈鬼谷子學派〉、生物學、生態學及生命學問〈宗哲〉等。

例如蘇秦張儀的合縱連橫、大秦帝國的興亡、戰國時代的改革圖強、法國大革命、拿破崙戰爭、梅特涅（Metternich）的歐洲會議制度、兩次世界大戰、大英帝國的興衰、甘地、金恩、曼德拉、抗日持久戰、解放戰爭、遊擊戰、超限戰、特種部隊戰、以色列、社區組織、弱勢生物的生存法則、群體的動態等，皆在探討「怎樣做」才能生存、生活、自主，亦即取捨進退的「度 」，攻守和戰的「法」。

行止的法度，便是謀略。戰國時代的布衣可以傲諸侯，便是因為「內有元陽之氣，外有行止法度。」

「火鳥縱橫」的文章，便是我這倆大範圍的不成熟探討，以佐讀者茶餘飯後，又或濁酒相逢的笑談。

關心人，別有懷抱，且引不同的香港歌詞數句以表 ──

「踏過荊棘，苦中找到安靜；踏過荒郊，我雙腳是泥濘；滿天星光，我不怕風正勁；滿心是期望，過黑暗是黎明。」《星》·鄭國光

「但見頹垣敗瓦烽火滿地，怕看繁榮鬧市竟變一廢墟 …… 盼待和平，結束紛爭，再不要興殺機；期待仁愛，盼再睹，一絲生氣。」《號角》·鄭國江

「同處海角天邊，攜手踏平崎嶇 …… 既是同舟，在獅子山下，且共濟，拋棄區分求共對。」《獅子山下》·黃霑

三首歌的全部歌詞都應境合時，且細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