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卦（地天泰）──地氣往下走，天氣往上升，天地交通|布裕民

分說十一：泰卦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財（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泰卦是由坤卦和乾卦組成，上「坤」下「乾」，「坤」為地，「乾」為天，所以說是「地天，泰」。

「泰」字字形，最早見於小篆，但在《說文解字》的解釋，都和這個卦沒有多大關係，可見這字作為一個卦名，在《易經》中有它獨特的解釋。《序卦》說：「泰者，通也。」它是用「通」來解釋這個卦名。《彖傳》說：「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也是用「通」來說明這個卦名。後來，「通」變成「泰」字的一個義項，《廣雅・釋詁》便直接說：「泰，通也。」白居易《采詩官》詩句：「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中的「泰」便是「得以溝通」的意思。

「泰」字可算是一個好字眼，可釋為「大」、可釋為「安」、可釋為「通」，試看看有多少商戶以泰來命名便知。但泰也有不好的字義，《禮記‧大學》中有「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句，「泰」字便是「奢侈」的意思。當然，用作商號名稱，便不會用它那個不好的字義。因為它是一個好字眼，所以泰卦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每到農曆羊年春節，滿街滿巷都會見到「三羊開泰」的揮春或月曆。「三羊開泰」是「三陽開泰」的諧音。泰卦下面的乾卦，是三支陽爻，因此便有「三陽開泰」一語。

從泰卦的組成來說，是一「坤」一「乾」，一地一天。但從自然現象來看，很難說地在上面，天在下面，除非是在太空中拍一張照片，把地球置於上方。因此，這「地」和「天」，都不要從實物上看，而要從它們原本的位置而產生的趨勢去看。地的位置本來是在下的，現在放了在上面，它的趨勢便是向下走。同理，天本來是在上的，現在放在下面，它的趨勢便是向上走。一個向上走，一個向下走，便有相交的機會，這便是「天地交」了。這個「天地交」的現象，便是「泰」了。

天地交泰是吉卦

這裏出現了一個問題，明明坤卦在上，乾卦在下，《大象傳》的通例，先說上卦，再說下卦，那麼便應該說「地天交，泰」，為甚麼變成「天地交，泰」呢？前人有一個這樣的說法：「所以不曰『地天交，泰』，而必曰『天地交，泰』者，天、君象也，地、臣象也，地不可以先天，臣不可以加於君也。」（俞琰《周易集說》）這當然是很迂腐的說法。真實的原因，可能只是我們習慣說「天地」，很少會說「地天」，一說到「交」時，便說「天地交」，而不說「地天交」了。正如我們習慣了說「陰陽」，很少會說「陽陰」，並不一定有甚麼特別的原因！不過要留意的是，這是《大象傳》辭中的一個特例。

「交」字很重要。泰卦便是一個能交的狀態，而否卦便是不能交的狀態，因此「泰」是吉卦，「否」是凶卦。萬物的化生，都是在一個「能交」的狀態下出現的。而陰陽能交、能通的狀態，便稱為「泰」，因此我們便有了「交泰」、「通泰」等詞語。故宮後三殿中，前有乾清宮（皇帝的寢宮），後有坤寧宮（皇后的寢宮），這兩座宮殿之間，便有一座小殿，名為交泰殿，亦是取此乾坤能交，化生萬物之意。楊萬里說：「天地之道，何道也？一言而盡，曰：『交』而已。君民之情交，故鰥寡達乎旒纊；君臣之志交，故幽側發乎夢卜；天人之心交，故言行感乎日星。大哉交之為道乎！」（《誠齋易傳》）「旒纊」是指帝王的冠冕，借指帝王的視聽；「幽側」指隱僻鄙陋的地方，借指居於山野的賢士。這段話的意思是：假如統治者和人民有所溝通，統治者會知道民間的疾苦；君臣的心意相通，賢士會出現在君主的夢或卜筮之中（這句用周文王得姜太公的故事）；天人之間相通，人間的言行會感動日星。所以「交」是天地之間最重要的東西。

泰卦表現了「天地交」的象，《大象傳》提出什麼道理呢？原來絕對的「通泰」也不是絕對的好，其間仍要有所調節。《大象傳》辭說：「后以財（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這個「后」字，不是「前後（后）」的「后」。繁簡體字互換時經常會出現這個錯字，所以特別一提。「后」也不是皇后，「后」是君主的意思。古代傳說中射下九個太陽的部族領袖便稱「后羿」。我們在前面的《大象傳》辭中，見過「君子」、「先王」，這裏是第一次出現了「后」。這則《大象傳》辭用「后」字，有沒有特別的原因呢？孔穎達說「此卦言『后』者，以不兼公卿大夫，故不云『君子』也。兼通諸侯，故不得直言『先王』，欲見天子諸侯，俱是南面之君，故特言『后』也。」（周易《正義孔疏》）意思是說，這則傳文，針對的對象是天子和諸侯，而公卿大夫則不包括在內，所以特別用「后」字，而不用「君子」一詞，亦不用專指天子的「先王」。

統治者須加以裁抑

在進一步解釋這則《大象傳》辭之前，先說一說中國人的「三才」觀念。「三才」便是天、地、人。人處身於天地之間，是有一個角色的。這則《大象傳》辭所說，便是這一點，不過把廣義的「人」，變成狹義的「后」罷了。后、先王、君子，同質而異名，都是統治者、人民的領袖的意思。這些領袖，在看到天地交而化育萬物的景象後，會自省自己的責任，這就是後面那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財」字通「裁」字，制裁的意思，「左右」，通「佐佑」。「財（裁）成」指有過分的時候加以裁抑；「輔相」，幫助的意思，有不足之時加以輔助。天時有寒暑，有春夏秋冬，甚至可分為二十四節氣，這是「天地之道」；地有高下燥濕沃瘠，種植各有所宜，這是「天地之宜」。孔穎達說：「『天地之道』者，謂四時也，……。『天地之宜』者，謂天地所生之物各有其宜。」（周易正義‧孔疏）先王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教民稼穡，豐欠旱澇早為之備。因為任隨自然的「天地交」，總會有過和不及的地方，正如王弼說：「泰者，物大通之時也。上下大通，則物失其節」（《周易注》），這樣便需「裁成」和「輔相」的工夫。朱熹說：「財成以制其過，輔相以補其不及。」（朱熹《周易本義》）統治者做這些工作為的是什麼呢？就是最後一句，「以左右（佐佑）民」，用來幫助人民。狹窄一點來說，是協助指導人民生活和生產，廣泛一點來說，是為人民謀福祉。這就是人在三才之中所擔任的角色了。朱震說：「財成、輔相者，以人道交天地也。」（《漢上易傳》）

上面提過，在故宮後三殿有「交泰殿」，這是這「泰卦」卦象在建築上的反映。蘭州白塔山公園，有一個「地天泰」牌坊。原來這白塔山建築群中，山頂有「地藏寺」，山下有「玉皇閣」，上地下天，暗合了「泰卦」的卦象，因此便建了一個「地天泰」牌坊。中國《易》文化，影響建築風水等等，大都從術數的角度來看，像這樣一個只從上下卦來取義的，卻是很少。《大象傳》也是只從上下卦象來闡發義理，因此附帶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