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傻姑、合而為一的密室|編輯精選

金庸在《射鵰英雄傳》新版後記提到密室療傷那一大段，劉紹銘教授指出是套用了舞台劇的場面和調度手法，金庸表明他是無意中在創作小說時用上。可能當時查先生正在捏一把汗，心想啞謎快要被劉兄點破了。劉教授熟悉編排戲劇的理論，不難看透組成幾幕故事的背景與因由，以及單單一個密室蘊含的多重意義；筆者也猜想劉教授早已知道秘密。原來密室的主人就是劉教授，不過是當年北京大學教授劉半農。

酒館之中，多場故事

已荒廢的曲三酒館成為小劇場；光影透過錢眼般的小孔投射到嵌在牆壁的一面小圓鏡，郭黃在密室內觀看着一幕幕劇情發展；差點漏了在密室外，被砸斷腳的歐陽克和曲傻姑也是其中兩位觀眾。

有兩幕上卷已解釋過；其一是黃藥師獨自迎戰全真七子，此幕乃是來自梁啟超與一路革命黨人在報章上的筆戰。另一幕是黃老邪催逼程瑤迦和陸冠英結髪成親，此幕是反映任公不情願下為徐志摩和陸小曼證婚。不過最重要的一幕是黃蓉與曲傻姑目睹楊康殺害歐陽克，是為黃蓉在鐵槍廟內破解兩宗懸疑兇案埋下伏筆。

密室之內，合而為一

金庸貫穿幾段故事，將大部分人物匯集到牛家村曲三酒館，是劇情逐漸步入收合階段的轉折點。隱含在密室的構圖又豈止是一箭雙鵰的功夫呢？筆者陳列多項歴史資料，請讀者朋友從新角度欣賞金庸將多重故事合而為一寫成的〈密室療傷〉。

敦煌莫高窟第 61 洞窟

筆者在上卷分析過，密室其實是暗喻思成從莫高窟第 61 洞窟「文殊堂」內的壁畫「五臺山圖」上發現有「大佛光之寺」的記載；金庸借曲靈風從禁宮盜取名畫以象徵敦煌壁畫。黃蓉從畫中岳武穆的詩句發現《武穆遺書》原來收藏在翠微山；剛巧是思成意外受傷時，任公為養病而身在北京翠微山秘魔岩。

北京協和醫院病房

1923年5月7日國恥紀念日，思成因騎電單車遭遇意外，在北京協和醫院接受手術。任公致長女思順家書內道出當日徽音心急關切，梁林兩家人餓着大半天守在病房；金庸亦擔心徽因飢腸轆轆，為靖蓉安排了西瓜侍候。

小紅鳥源自英國作家王爾德

兩個多月的休養期間兩位小情人感情日深，徽因一直在病房無微不至地陪伴思成。當然不是徽因運用《九陰真經》的內功心法為思成療傷，她為鼓勵思成而把英國作家 Oscar Wilde　（王爾德）的The Rose and The Nightingale翻譯成《夜鶯與玫瑰》。在徽因之前已有人翻譯過，但這譯名就成為經典，已無可替代。讀過初版《射鵰英雄傳》的讀者，應能察覺小紅鳥故事就是取材自《夜鶯與玫瑰》。不過金庸將原本徽因為思成翻譯，調轉為郭靖捉到血鳥送與黃蓉作為寵物。

《夜鶯與玫瑰》是徽因第一篇公開發表在流通刊物的作品，原刊於1923年12月1日《晨報五周年纪念增刊號》。雖然是署名徽音，其實翻譯時思成也有參與意見甚至一字一句和徽因斟酌，應算是二人合譯。金庸寫為靖蓉合掌不分，兩人內息合而為一，氣息相通運功療傷；此幕可見金庸藉以宣示合而為一的好處。至於翻譯的功夫，當年思成已非等閒之輩，父親任公早已要他翻譯英國作家H.G. Wells 的 The Outline of History（《世界史綱》）作為家課。

劉半農的黑房和針孔相機

劉半農（1891年5月27日－1934年7月14日）原名劉壽彭，後改名復，初字半儂，後改字半農，別號曲庵。著名詩人、語言學者，北京大學教授，《新青年》集誌編輯之一。半農為曲，劉氏亦號曲庵。金庸為這角色起名曲靈風可說是不無道理。

劉半農醉心攝影，是中國早期攝影理論家，曾著《半農談影》。兒子劉育倫曾憶述說：「父親非常喜歡攝影，當時我們家裏有暗室，可以自己沖洗照片。」暗室，即是黑房。金庸便設置一間密室在曲三酒館，密室裏存放的不是照片，而是曲三從禁宮盜取得來的名畫珍寶。

劈空掌與鐵八卦

曲三擅長武功招式「劈空掌」，所喻的是沖曬照片的手勢方法。黃蓉說練劈空掌功夫手掌要浸過醋，更不能浸得太耐；當然因為沖曬相片要用化學醋酸浸洗。「鐵八卦」也非曲三獨有，郭靖在歸雲莊也見過。黃蓉道：「那是用來練劈空掌的傢伙。」把密室、劈空掌和鐵八卦三種事物聯繫起來，鐵八卦就是不折不扣的相機。現今科技之下，數碼相機已幾乎沒有機械快門，讀者若有見過舊式相機快門的構造，定然知悉兩者相似的地方。

劉半農兒子也提過，父親做了一個針孔照相機給孩子學習攝影。再細看金庸描寫密室的佈置，那錢眼般的小孔和牆壁上的圓鏡，就是一部黑盒相機的結構。密室既是黑房，也是巨型的針孔相機。

她叫傻姑，傻姑是「她」

筆者認為是解謎天書的《金庸散文》內有一篇〈攝影雜談〉，文末提到一款德國生產的相機，牌子形號名稱是「為她攝」。讀者朋友察覺到什麼呢？

1920年9月，劉半農在英國倫敦寫過一首詩《教我如何不想她》，劉半農就是為中國文字造出用來代表第三身女性，從女字傍的「她」的人。後來趙元任為此詩譜曲，成為至今多人傳唱的名曲。

金庸亦塑造出一個「她」，曲傻姑成為曲三的女兒。劉半農是「她」字的父親，自然無需要一個生母，傻姑說母親早就死了。

劉半農、齊白石逝世的病房

劉半農英年早逝，於1934年染上「回歸熱」，好友胡適建議他到協和醫院醫治，但病況急轉直下，上午入院，下午已去世。

齊白石得享高壽，於1957年9月16日在北京醫院病逝，上文已解釋石彥明飾演齊白石。《射鵰》在1957年1月起連載，有可能金庸原已安排更多戲份由石彥明演出。但料不到白石老人該年9月在北京醫院病逝，金庸唯有編寫石彥明與曲三一同喪命在密室之中。所以酒館密室既是思成在協和醫院養傷的病房，亦是劉半農與齊白石逝世時的醫院房間。

曲靈風是黃藥師的得意門生，偷取《九陰真經》的是陳玄風和梅超風。師父竟然會對無辜的愛徒重下毒手打斷雙腿，原來也是曲三命中注定。但下手的是另有其人，將會在《射鵰解謎》細說箇中原委。

合而為一亦不單只是一個密室，將會再為讀者發掘更多意想不到的組合，可以是場景、武學招式和人物故事。郭靖一箭雙鵰只是初階的武功，金庸合而為一的功力心法已臻化境，天下第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