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思考究竟指的是什麼？

「批判思考」概念近年在香港教育界大行其道，不少科目，如通識科、歷史科等均強調批判思考的重要性。可惜由於翻譯上的誤差，引致詞義也作出幾近完全相反的引伸，造成不少的誤會，爭吵由是而起。因此，若把批判思考的概念釐清或有助於一些科目的學與教，更有機會減少社會不同政治派別為此而引起的紛爭。

批判思考是批判嗎？

批判思考一詞應翻譯自英語critical thinking。先從語法上看，「批判思考」是一個詞組，即由兩個或多個詞語組成的語法單位。詞組也稱短語，英語為phrase，critical thinking語法結構上也是一個短語。詞組因由不同詞語組成，所以內部會存着某種關係。「批判思考」內部是偏正關係，是一個偏正詞組，「偏」泛指修飾；「正」泛指「中心」。「批判思考」的中心詞是「思考」，是什麼樣、什麼層次的思考？是批判式的思考。

回到上述副題：批判思考是批判嗎？這個問題不好答，因「是」與「不是」也各有正確之處。表面看來，「批判思考」這詞組理所當然含有批判的原素；若否，那就不應稱作「批判思考」。從中文詞義來說，這個推論有其合理性，唯卻忘記了這是一個外來翻譯詞，所以下結論前有必要仔細推敲這個翻譯詞組原來的意義。

Critical thinking這個短語包括critical及thinking。Thinking譯作思考或思維，是一貫的翻譯，大部分人應同意。問題出自critical。英語critical是否即中文的批判？

批判Vs Critical

中文的詞義常因不同時期而作出變化，這是詞義的社會性。「批判」一詞亦沒有例外。《漢語大詞典》列出「批判」一詞有三種意義：指示、判斷；評論、評斷；對所認為錯誤的思想、言行進行批駁否定。前兩者詞典的例子取自宋、明、清的文獻；第三種解釋，即「對所認為錯誤的思想、言行進行批駁否定」，所附例子全是民國以後，包括新中國的材料。現今香港社會對「批判」一詞的用法，多採此批駁義，這是「批判」一詞在香港的社會性。

再看英語critical的意義。在語法學來說，英語的語法較中文寬鬆，這種不同沒有優劣的意思。唯是寬鬆，所以詞語有大量的多義詞，critical即一例。牛津英語字典就列出critical這個形容詞有8種解釋之多。撇除在數學、物理學、動植物等專門範疇解釋外，critical一般的用法有二：批評性的、尖銳的（指言詞）及重要的。前者確與「批判思考」中的批判意義近似；但critical thinking的解釋卻又與此有重大差距。

Critical thinking的真義

又看看同一部字典，牛津英語字典對critical thinking的注釋，為方便解說，先把英語原文列出：

critical thinking （n.） the objective, systematic, and rational analysis and evaluation of factual evidence in order to form a judgement on a subject, issue, etc.

由此觀之，英語critical thinking絲毫沒有英語critical「批評性的、尖銳的或重要的」意義。兩者關係為何如此疏離？這要從英語的構詞學、語源學上探究，這裏暫且不表。英語critical thinking所強調的是一種客觀的、有系統的、理性的思維；而且最終要從不同的證據中建立一己之見。

牛津英語字典對critical thinking的解釋其實與「批判」一詞古義，即「指示、判斷；評論、評斷」近似。文言文言簡意賅，斷是判決、定斷，是一種結論，是建基於不同證據的判、評。理論上，斷在思維的過程中自包含客觀、系統、理性等思考方法。但隨着社會的發展，「批判」一詞在現今香港已沒有保留「指示、判斷；評論、評斷」的意義。

總結來說，英語的critical是含有中文批判的意義，唯critical thinking原始義卻與此無關。若時光倒流，critical thinking出現在清朝或以前的中國，譯作「批判思考」是確切的，但在民國以後，或今天的香港，這個譯法只是誤把馮京作馬涼，完全找不到critical thinking的真義。

Critical thinking可譯作「深層思考」

所謂明正言順，人的學習進路多從名相開始切入，critical thinking翻譯上有誤差，自難得出critical thinking應有的學習果效。有教育同工已察覺這種不足，所以嘗試另尋譯名，現較多人採用的是「明辨思考」。「明辨」乃出於《禮記·中庸》篇：「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明辨」，明確分辦，是知識層次的區分，若與「批判」相較，似更接近critical thinking的本義。唯critical thinking的重點是要有判斷，judgement，最終要建立己見；客觀、有系統、理性的思維只是手段。如此看，「明辨思考」的翻譯仍有所欠缺。

本文作者建議以「深層思考」作為critical thinking的翻譯，原因有二。一則，critical thinking概念複雜，難以一個精準的中文詞語概括；「深層」表述層面廣，含義深，適合形容複雜概念詞語；再則，「深層」與「淺層」相對，若以思考模式論述，即屬高階思維，尤是高階思維，則當討論小學、初中、高中同學是否適合以「深層思考」為課程主調時，就能有一較明顯的理據支持。

邱國光

英國布理斯托大學博士，主修教育行政及語言教育。現為「仨文教育」首席顧問，積極推廣glocal education（本土全球教育），致力培育具本土情懷、國家觀念、全球視野的世界公民。亦為國史教育中心（香港）行政總監、「中華歷史文化獎勵基金」總幹事、「同心教育基金會（香港）」學術顧問、灼見名家專欄作家及「香港東坡詩社」副會長。研究興趣包括教育政策及管理、香港教育史、語言規劃、英語教學等。最近著作及編著作品包括：《三盞青燈：香港‧北京‧巴黎》、《香港青年政策何去何從》、《人間天堂──毛里求斯服務研習之旅》、《風采心·情·志──風采十五周年的故事》、同心一生一師系列《廣西越南篇》、《廣西越南續篇》、《大灣區柬埔寨篇》、《校長也上課》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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