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在地獄

我在走廊坐下，而我對面坐着剛畢業的學生恐龍，和他升中第一位認識的好朋友。他很熱心，常常在同學面前，介紹自然學校，他的好朋友不相信香港會有這樣的學校，於是在中秋晚會那天，帶他的好朋友來，直接體驗一下，自然學校是一所怎樣的學校。

 

恐龍一邊帶他四處參觀自校，一邊介紹說自然學校不用穿校服，中秋晚會沒有平日的課堂，下午才上課，課堂都是和中秋有關的活動，例如燈籠制作、做蠟燭、布置校舍、應節食物等，他化身成小導遊，努力說明，自校是多麼好的學校，他這份心意，表明他對自校一份強烈的歸屬感，我格外高興。他在創校那年便來了自校，我一直看着他長大，然後畢業了，並且在畢業禮發言時，盡是不捨之情。今天，他升中他去，仍掛念自校，為我們推介自校，自校在他心中的份量有多重，可想而知，那麼辛苦辦學，更感值得。

 

話說回來，恐龍的中學同學，參觀過自校便仍然一臉迷茫，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於是我便坐下和他們二人聊天，恐龍急不及待介紹我這位校長：「一般的校長穿一套整齊的西裝，打領帶，難以親近。但我們的校長（他認為我還是他的校長），和大家一樣，只是穿一般的便服，你看！他還在穿拖鞋呢！」

 

我問那學生的感受，他不停地表示很不可思議，這和他一直對學校的印象，很不同。雖然事實擺在眼前，他還是懷疑，這真的是學校嗎？他說這裏更像天堂，一切都那麼美好，自由開放，功課少，活動多，又不用穿校服。對比從前，以前的學校簡直是地獄，老師校長上課時一臉嚴肅，功課多，校規又多。

 

 

 

最後，我問他，若果讓你可以再一次選擇，你會選擇去天堂，還是留在地獄？他想也不想，便回答：「我寧願留在地獄！」這答案真是出人意表，我沒有想過他會如此回答，但這回應，又很值得回味。何解他會這樣想？天堂與地獄，他竟選擇留在地獄，奇怪也。或許只是時機已過，不可能真的可以重選；又或者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選校是父母之事，不是小孩子可以置喙的事情。但寧願留在地獄這心境，值得探究下去。

 

我問他為何有這種想法，他沒有回答我，一再重覆，他還是會留在地獄。但既然他親身體驗過自校的教育方針之後，才得出他自校是天堂，對應他原來就讀的小學，便是地獄的結論，那表示他喜歡自校這地方，他喜歡這裏自由開放的氣氛。只是一直接受那種按規章的生活，一直學習師長認為有用的東西，選擇這東西，對他來說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太困難了，他不敢選擇天堂，可能是基於一種安全的感覺，地獄雖然可怕，但讓人安心，不用怕選錯了的後果，因為他的人生，已有人為他決定好了，他跟着走便好了，安全穩妥，不用掛心。相反，天堂要為自己人生負責，他懷疑自己有這個能力嗎？他認為不可能，因為過去接受的教育，都是大人說的都好，自己想的都錯，試過幾次以後，人便學乖了，他得的教訓是：「聽話便好了，那是最舒服的。」即使天堂有多好，但有風險，還是不去為妙。

 

 

有人認為學校教育是奴化教育，讓年青人學習做順民，不希望孩子有獨立思維。而主流學校教育又重視管理，唯恐孩子犯錯受傷，主流教導學生，只管努力讀書升學便好了，目標便是將來升讀名校，入讀一流大學，畢業後找份優差，其他的不用孩子來負責，不用他想，長期如此，只會磨損人的心志。而恐龍的同學，似乎便是這樣長大的了。

 

其實他的同路人很多，多年面見家長的經驗，發現不少家長因為主流教育風險低，他們認同自校的教育理想，但往往因為恐懼，以為孩子入讀自校風險較高，而不敢讓孩子進來。寧願留在地獄，原來也是很多家長的心聲。

 

但這是事實嗎？不，自校是讓學生掌握獨立自主的能力，當孩子擁有自立的能力，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時，他沒有適應不了的地方，而且他們比一直在呵護長大的孩子，更讓人喜歡，自律和學習能力更強，最重要的心靈健康。經過四屆畢業學生在升中後的表現，我更相信，自校的學生，更能適應社會的變化，成為一個個有自信的人。

 

（圖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