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入地獄……|陳景祥

特朗普上周四接受霍士商業新聞訪問，提到香港，他說香港沒有美國的優惠、又在中國管治之下，永遠不會成功，理由是「中國抵制那裏數以千計的天才，並讓中國來管治……取消香港優惠之後，美國會賺更多錢，生意會流回美國的交易所，香港市場將跌落地獄。沒有人會去做生意」。

清楚估計最壞結果置之死地而後生

是耶非耶，毋須深究，也不用太過在意。一個地方是死是活，上天堂還是下地獄，不是特朗普說了算，也不是美國說了算的。不過既然說得出這種狠話，特朗普的意思似乎不是「預測」，而是「希望」把香港打入地獄！

怕也沒有用，最重要是清楚估計最壞結果，做好準備，置之死地而後生。

從今年6月宣布取消香港特殊待遇開始，到上周再宣布取消「香港製造」——在香港生產的商品出口到美國必須標示原產地為「中國」，不得用「香港製造」標籤，美國針對香港的措施陸續有來。有評論認為，措施影響不大，因為「香港製造」出口到美國只佔本地出口一個很低比例（2019年佔7.7%），以去年計只得約37億港元，影響不大。

美種種手段把香港和內地視為一體

但是，這種答案似乎是有意淡化問題的嚴重性、為公眾派定心丸；現在美國逐步取消給香港的優惠，即時造成的衝擊也許有限，但長遠對香港極為不利，因為美國對港的種種手段，都是把香港和內地視為一體，無差別對待。例如貿易，現在禁用「香港製造」只針對港產貨品輸美，如果在轉口貿易方面美國也對香港設限（例如經香港進口要抽稅），屆時打擊就會大得多；香港轉口貿易的優勢在零關稅、資金自由進出，美國如果把經香港入口的貨品視為從大陸入口，一律徵收關稅，香港的轉口優勢將受重創。

還有金融業。特朗普在訪問中說取消香港優惠之後，美國會賺更多錢，生意會流向美國的交易所；在他的盤算中，過去給予香港最大好處，是在金融市場，如今美國不會再「益」香港。對金融市場，美國可以做什麼？

很多評論認為，金融市場複雜，美國如果在金融領域向香港開刀，自己也會受創，犯不着。從美國的全球戰略着眼，在金融市場打擊大陸和香港，美國的損失固然重大，但如果可以狠狠打擊中國，美國一定會做，只是時間問題。

對付蘇聯「成功方程式」正循環再用

美國當前危機委員會（CPD，Committee on the Present Danger : China）創辦人、人口研究所（Population Research Institute）主席毛思迪（Steven Mosher）在一個訪問中表示，當年CPD對付蘇聯主要有3招：第一是切斷技術；第二是切斷資金流入；第三是在規模和範圍上逼蘇聯參與一場其無法承受的軍備競賽，將其壓垮。

這條「成功方程式」引入當前的中美對抗，正在循環再用。美國現在全力切斷對華的科技接觸，封殺中興和華為，繼而是互聯網企業TikTok、騰訊，現在正準備殺向阿里巴巴。

第一步踏出了，第二步就是切斷資金。今年5月，美國政府要求聯邦退休儲蓄投資委員會（FRTIB）凍結在華投資計劃，停止投資逾40億美元到「涉嫌侵犯人權或威脅美國安全的中國公司股票」。

與此同時，美國又批評中國金融體系缺乏透明度，可能令美國投資者面臨受欺詐風險；此外，又指摘中國法律限制審計師發送公司文件到國外，令美國監管機構難以監督中國企業。這些言論，應該都是美國為進一步限制中國企業在美國金融市場融資的先聲。

切斷大陸資金來源美定向港埋手

美國其實還有一連串計劃，包括把美國上市的中資公司除牌、限制美國企業管理的股票指數納入中國成分股（跟中國股市「脫鈎」），這些都是去年底中美貿易談判還未有結果時傳出的風聲，很多人以為只是美國打心理戰、「靠嚇」，但現在看來極有可能逐一落實（當時也提過禁止美國退休基金投資中國股市，後來已經執行）。

切斷資金，受最大打擊的將是香港。針對金融市場，美國可以做的諸如限制美國公司來港上市、限制美國退休基金投資港股、限制資金來香港再轉入大陸【香港是內地的外國／外地直接投資（FDI）最大來源地，很多資金其實是經香港再轉入大陸】；這些建議現在看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既然要香港市場「落地獄」，美國還有什麼做不出？

說過了，香港是內地資金主要供應地，要切斷大陸的資金來源，美國肯定會向香港埋手，香港財金官員不應再把美國的種種盤算視之為空洞的恐嚇。

至於第三步，是把中國捲入一個規模和範圍上都無法承受的軍備競賽。當年美蘇冷戰，美國在列根年代，在軍備競賽上提出發展「星球大戰」，迫使蘇聯要全力追趕，結果掏空了蘇聯的財力和國力，評論界認為這是導致蘇聯最終解體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

現在中美之間有沒有這種競賽？過去20年中國大幅擴展軍力，但並沒有窒礙經濟發展，登月和探火星計劃也看不見拖慢大陸經濟向前的迹象。中國和蘇聯最大分別，是中國並非如蘇聯般向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落下鐵幕；蘇聯集團當年自成一個體系，經濟活動在高度的中央指令下，只跟自己的衛星國互通有無，生產力跟西方差距愈來愈大。

蘇聯欠缺的，還有一個像香港般對外的窗口，可以輸入西方的資金、技術、管理；香港正是在大陸開放改革後扮演這個窗口角色，令中國可以由接觸西方世界到逐步融入全球化體系，壯大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正是有了強大的經濟實力，美國才難以再施當年對付蘇聯的故伎。香港對大陸的作用如此重要，現在美國下定決心要跟中國拼到底，試問又怎會放過香港？

「逆國際化」才是香港最大隱憂

特朗普說取消香港優惠之後，美國會賺更多錢，但香港對美國的作用，其實遠遠超過賺錢。對中國來說，香港也不光是為國家貢獻多少個百分點的GDP。

香港的最大優勢，始終是我們的國際化、能夠接通世界各地。現在令人擔心的，不是美國的制裁，而是香港逐漸跟國際社會「脫鈎」，長遠而言，「逆國際化」才是香港的最大隱憂。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陳景祥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在傳媒界工作逾30年，曾任職通訊社、電台、報章、網絡媒體，有豐富的編採和管理經驗。除了新聞界的工作，陳氏也積極參與新聞教育，曾任教樹仁學院，及中文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碩士班課程。陳氏現為樹仁大學學術諮詢委員會成員，浸會大學傳理學院特邀教授。公職方面，陳氏於 2006年1月獲行政長官委任，擔任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委員會成員，並在翌年提交檢討報告書。此外，他在 2010年1月獲香港證監會委任，出任投資者教育委員會（任期已屆滿）及產品諮詢委員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