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黎智英被捕的感想|程翔

中共在《國安法》通過後首例矚目的鎮壓事件就是8月10日逮捕黎智英先生和搜查壹傳媒。事件在不到一小時內傳遍全世界，在國際社會引起高度的關注和重視。很多國際組織以及聯合國人權委員會都發聲譴責或表示關切。筆者對事件有幾點感想：

第一，向黎先生致敬。

筆者必須向黎先生致敬。我在1989年天安門屠城事件後認識黎先生，見證了他30多年來無懼中共的打壓，不惜放棄自己安逸的生活和蓬勃的生意，孜孜不倦地支持中國的民主事業，他不但出錢、出力，更加出心。如今以70多歲高齡面對很有可能的牢獄之災無怨無悔，最令我感動掉淚的是他這番話：「我兩手空空來到香港，所得一切都歸功於香港之自由，如今感恩得以生命回報自由」。這是一個有良知的人，對香港的報恩、對自由的報恩。香港700多萬人口中，有黎先生的經歷的不計其數，但能夠站出來抗衡中共扼殺香港、扼殺自由的人畢竟是少數，所以特別值得我們欽敬。

第二，向廣大支持民主自由的市民致敬。

黎先生遭打壓的訊息出來後，壹傳媒的股價幾個小時內飆升340%，既創造了這隻股票上市以來最大的升幅，也是香港股票市場罕見的「政治市」。這是市民自覺地用自己的資源和行動支持黎先生的具體表現。

根據捷利交易寶的數據，在當天的買賣中，富途證券淨買入500多萬股，華順和盈透證券也分別買入30多萬股。富途證券的客戶數目在香港排名第一，是散戶們的最愛，也很受大陸散戶的歡迎。這說明通過富途證券買入壹傳媒，都是散戶為主，也就是說，香港和大陸散戶用證券當選票，表達對中共暴行的抗議，和對黎先生及《蘋果》同仁的支持和褒揚，這就是民心。他們明知股價將來下跌時有可能蒙受損失，但仍然願意承受可能的損失來支持壹傳媒。例如香港資訊科技商會榮譽會長方保僑在其臉書賬號表示：買壹傳媒股票沒考慮太多，亦不打算賣出，當支付十年訂閱費。他說：「新聞自由是無價的，傳媒企業需要支持，股價支持非常重要，反映公司是否健康，究竟運作如何，港人對壹傳媒做得怎樣都有目共暏。」這就是香港的民意！這就是香港人民的抗爭！

用買股票來抗議中共對黎智英的打壓，是香港人一大發明，相信這將會成為國際股票市場一個歷史性事件，也將會是令中共感到震驚的。除此之外，市民用實際購買《蘋果日報》的行動也是很感人的。市民網上留言：「就算《蘋果》明日出一疊白紙，我們也要買斷市」。《蘋果日報》平日銷售約10萬份，事發翌日的《蘋果日報》印數55萬份，幾小時內售罄，很多市民一買就十多份，更有人買了一大疊放在7-11門口供人免費取閱，無論買股票還是買報紙，都是人們自覺地支持受打壓的傳媒。

第三，戳穿中共又一次欺騙香港人。

中共在通過《國安法》前，一直透過特首林鄭、律政司長鄭若驊放風謂該法沒有「追溯期」，到該法正式通過時，其第39條也明言：「本法施行以後的行為，適用本法定罪處刑」也確認沒有追訴期這個「立法原意」。但是，從這次逮捕黎先生，逮捕周庭以及幾個年輕朋友，在在都說明中共又一次欺騙香港人。筆者曾經在本欄發表題為〈違背承諾、斑斑劣跡〉的文章（見《信報》2020-07-23本欄），歷數中共幾十年來如何屢屢違背自己的承諾，證明欺騙人民是中共的慣技，今次只不過又一次被人「抓個正着」而已。

第四，戳穿中共忽悠美國和西方社會。

從壹傳媒事件可以看出，中共除了欺騙港人外，還想繼續忽悠西方。《國安法》頒布以來近一個月間，中共為了減輕國際社會特別是美國對它的壓力，曾經多次向美國發出求和的訊號，繼外交部長王毅在8月5日發出「南海是地區國家的共同家園（註1）」，不再像過去聲稱「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求和跡象明顯。之後，中央外辦主任楊潔篪又於8月7日發表文章說：「中美兩國合則兩利、鬥則俱傷。中美合作可以辦成有利於兩國和世界的大事」；強調「要始終從中美兩國人民和世界各國人民共同利益處理兩國關係（註2）」。為了求和心切，中共甚至下令「五毛黨」不准再貼反美的帖子（見附圖）而改寫支持中美合作的帖子。在這裏我們看到中共又在耍兩面手法：

對外：一改過去挑戰美國的做法，改為服軟認慫，希望能夠減輕來自美國的壓力；

對內：繼續執行鎮壓香港的錯誤，毫無與國際社會和解的誠意。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一定要識破中共的策略。中共在對敵鬥爭中提出16字方針：「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目前在西方壓力下，是屬於「敵進我退」的狀況，所以中共會偃旗息鼓，服軟認慫。因此我們不能只聽它說給美國聽的軟話，要看它在香港做的硬事，避免又給它忽悠。

第五，中共背叛了自己老祖宗的教誨。

中共的老祖宗馬克思一生的所有政治活動就是從捍衞新聞出版自由開始的。位列《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第一卷第一篇的《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寫於1842年2月，他時年24歲，是馬克思的第一篇政論文章，緊接着的第二篇是《關於新聞出版自由和公布省等級會議辯論情況的辯論》，足見他對新聞自由的重視。

他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中有一段話足以用來形容今天的《國安法》，他說：

追究思想的法律不是國家為它的公民頒布的法律，而是一個黨派用來對付另一個黨派的法律。追究傾向的法律取消了公民在法律面前的平等。這是製造分裂的法律，不是促進統一的法律，而一切製造分裂的法律都是反動的；這不是法律，而是特權……追究思想的法律是以無思想和不道德而追求實利的國家觀為基礎的。這些法律就是齷齪的良心的不自覺叫喊。那麼怎樣才能使這種法律付諸實施呢？這要通過一種比法律本身更令人氣憤的手段——偵探，或者通過認為所有寫作流派都是值得懷疑的這樣一種事先協定，由此，當然又要追究某人是屬於哪一種流派的。

這段話是年青的馬克思從政開始的第一篇文章，他對《普魯士書報檢查令》的形容和撻伐，完全適用於當今的《國安法》。遺憾的是，自詡為馬克思信徒的中共，今天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老祖宗的教訓。

參考：

註1：2020年8月5日，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接受新華社專訪。

註2：見楊潔箎：《尊重歷史面向未來堅定不移維護和穩定中美關係》。

原刊於《信報》，原題為「向黎智英致敬」，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程翔

1973年畢業於香港大學經濟系，1974年加入親中報章《文匯報》工作，曾出任該報駐北京辦事處主任、副總編。1989年六四事件後為抗議天安門屠殺，與其他40多名同事一起辭職；創辦《當代》周刊（後改月刊），專門報導分析中國問題。1996年出任新加坡《海峽時報》中國首席特派員，2009年退休。他在2005年曾因為質疑中共簽署中俄新邊界條約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導致實質放棄大片土地而被中共拘捕，並以間諜罪名治罪，判囚5年。後經過香港以及國際社會大力營救，終於在服刑3年後於2008年獲釋。其著作有：《邊陲萬裏行》、《天安門的反思》、Will Taiwan Break Away: The Rise of Taiwanese Nationalism、Handbook on China's Accession to the WTO and its Impacts、《漫漫愛國路》、《千日無悔──我的心路歷程》、《香港1967年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