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舟事件──加美關係淺談|馮應標

華為集團，是中國現今最大的電子通訊產品製造商（如智能手機和電話通訊系統），亦是全球第二大，孟晚舟是該集團的副董事長、財務總管，她亦是集團創辦人的長女兒。2018年8月間，美國紐約東區聯邦地區法院正式落案起訴她，指她曾呈交虛假資料給某些銀行的美國分行（在紐約州內）或辦事處，涉嫌有欺詐可能，而這些美國境內銀行的相關金錢往來中，時間上有涉及當時被美國、歐盟和聯合國制裁的伊朗。

根據政府公布資料，加拿大與50多個國家和地區（如美國和香港、但不包括中國）簽訂有雙邊的引渡協議。基本上，協議一方有權向另一方要求拘捕和引渡通緝犯，當中當然必須遵循一些既定程序，例如要求一方必須提供起訴的相關資料，如果執行一方認為不合理或證據不足，可拒絕拘捕或引渡。根據傳媒報道，在過去十年間，加國共收到1210個引渡要求，當中有755個成功拘捕個案，和681個成功引渡個案。明顯地，加國有一個成熟和高透明度的引渡機制。但孟氏似乎沒有理會美國的起訴、美加的引渡協議、或無照會中國外交部或領事館，貿然自願地在2018年12月1日，乘飛機往墨西哥途中在加國一轉，遂在溫哥華機場內遭加國騎警逮捕、並被扣押在溫市羈留所內。

加國堅稱若無合理原因，不能隨便拒絕美國的逮捕要求，這是違約之事，關乎加國的誠信、和在國際上的聲譽問題，亦要對加國人民解釋為何孟氏會有特別優待（她不是加國公民）。美國下一步的正式引渡申請，須在逮捕後60天內（即2019年1月尾）提交，加國法院會在申請後30天內裁決是否放人。孟氏在羈留四日（剛在周末）後、接受16項保釋條件下，獲法院批准讓她可在溫市家中候審，她將會在2019年2月6日再提堂。

美加取向南轅北轍常互唱反調

其實，孟案背後的大環境，是涉及一宗國際貿易戰──爭奪全球電訊業（5G網絡）的龍頭地位，此案是美國打壓中國的一大重捶。毫無疑問，孟案的政治含金量極高，輿論便按地按人而異，中美雙方的互罵、妖化對方是意料中事，而香港的輿論亦似乎向中國靠攏、以譴責加美為主，不少人更認為加拿大只是美國的尾巴，或美加實蛇鼠一窩，但這想法極度膚淺幼稚，對美加的政治實況、和引渡常識一竅不通。

只須略讀歷史或留意國際時事，便知美加兩國的政治取向南轅北轍。加拿大的整體政治光譜是左傾的，在三大政黨之中，一個是現時執政、中間偏左的自由黨（Liberal），另一個是左傾的新民主黨（New Democratic），餘下一個才是中間偏右的保守黨（Conservative），而此保守黨亦是較前衛的，長時期曾用「進步保守黨」（Progressive Conservative）為名。相對地，美國的整體政治光譜是右傾的，共和黨（Republican）偏右或極右、民主黨（Democratic）屬中間路線、有時稍偏左或右。

英語liberal一詞，在美國是右派罵政敵常用的，但在加拿大竟可成一大政黨，並可長期執政，這反映出美加兩國人民的政治取向。加人較支持社會主義的一些原則、如社會公義，故此加國的社會安全網、全民保健醫療、和教育制度比美國好，對弱勢社群較仁慈，而貧富差距亦較窄，外交上對社會主義國家如中國較友善。當然，劫富濟貧式的稅制便無可避免，但這亦是加人長期經民主選舉同意接受的。

中國視美國為世界霸權，以軍力計，美國實是巨無霸，試想想加拿大這間山邊小屋，在美國這山頂豪宅旁如何自處，加國人一直視美國為「聲大夾惡、蝦蝦霸霸」的大款強鄰。誠然，美國人口是加國的九倍，經濟實力更然，軍力便不用說了，美國有「蝦霸」的能力。但無論是歷史或現今的政治實況，加國人民選出來的，一直都是有高度自主性、有骨氣、經常對美國說不的政府，特別是當自由黨執政時期，美國常視加國為眼中釘。

二戰初期美國不介入，加國便率先隨英國參戰，英勇（雖敗）地保衛香港。二戰後冷戰時期，加國一直反對美蘇的核武競賽、提倡（加國第14任總理 Lester B. Pearson）並主導聯合國維平部隊的建立，反對美國對華、對古巴的圍堵，率先承認新中國、到北京拜訪毛主席、拒絕參予韓戰、越戰、和中東地區等「代理戰」，並在美國長期強烈反對下（尤其是在大國崛起前）輸出小麥和其它貨物給中國，亦容許國民訪華和古巴，和進口中國（經香港）和古巴的貨品。加籍的白求恩醫生，更是中共黨史中的英雄人物。面對減低全球暖化、推行環保，美國仍是反對者（如現時的特朗普總統和他的共和黨），而加拿大是支持者、一直跟美國唱反調。

世上豈有人間天堂？加國亦缺點多多，但像特朗普這樣的「劣質政客」和「神經刀」，在加拿大的政黨內部篩選中，便能早已被篩走，但美國竟有近半的選民支持他，我們隔岸「欣賞」此鬧劇，實哭笑不得，因這隻在古玩店內狂奔的蠻牛，會給全球政經秩序帶來一定的破壞，中美貿易戰升級，對中國和香港定沒有什麼好處。觀之今次的孟案，加拿大實左右做人難，但它沒有越過正常法律程序、在未審前便把孟氏送往美國，在某程度上，加國是保衛了孟氏的法律權益，和給予她極人道和高透明度的對待，她可以有自己的代表律師，亦獲保釋在家中候審。

評論多誤解案情撰文以正視聽

加拿大的主流傳媒，基本上是以平常心報道，社論主調支持加國政府應秉公辦理，正確地反眏出加國尊重法治的民意，但亦以不激怒中方為主。香港的輿論，當中除嚴重誤解美加關係外，亦對一些美加國情不甚了解，例如竟有知名香港房產業大老闆如是說：『美國無權禁止中國與他國通商……美國不尊重他國主權，可以任意進駐別國的關口與金融機構，搜集資料，甚至跨境執法……』。首先，美國制裁伊朗是與核武器擴散有關，亦是得到歐盟、不少中東國家和聯合國（即中國亦有份）支持的，這不是一般的「通商」問題，而美國絕對不能阻止他國與伊朗通商，只要不牽涉美國境內機構或銀行便可。而孟氏是在溫哥華機場內被加國騎警逮捕、扣押，美國警方並無越境拉人，如斯大老闆今次是搞錯了。

大老闆可能口疏、對外國情況不甚了解，但竟有一經濟學權威（居華美籍華人）認為「中國人買起加國的物業，增加該國不少稅收，也是該國的農產品與原料的大客戶，為什麼因為一些無足輕重的瑣事而弄得這麼糟？看來加國的政客的智商有點問題。」看來智商有問題是此學者，如果他有看報紙，便應知加國多個城市（如溫哥華和多倫多），都有不在乎減低稅收、專對付外國人炒買樓房的「辣招」，而他認為加國政府為了幾個銅臭便應龜縮，事實上他太漠視法治精神。而以現實考慮，加美貿易遠比加中的重要，不遵守引渡協議而觸怒強鄰美國，這樣的政客是不會被加國人民支持的。

而另一名香港經濟專家名嘴（亦是美籍華人）便更荒謬，他竟用臉書（Facebook）與華為比喻，他說：『臉書中時有反華內容或違反中國法律的言論，倘若中國政府因而待朱克伯格入境後將他拘留起來，豈不荒謬？』首先，朱克伯格是臉書總裁，臉書各用戶自己的內容／言論，又怎可入他的數？再者，孟氏牽涉的是銀行欺詐案，以及企圖隱瞞經美國境內銀行與伊朗通商，二者怎能相提並論？

特朗普已在傳媒訪問中指出，如對中美貿易談判有幫助，他可能會插手處理孟案，言下之意，他已鎖定孟氏將會是他的談判籌碼、棋子。加國總理杜魯多隨即回應，加拿大乃法治之邦，孟案必須嚴格依法辦理，不會理會他國的喜好和干預，亦會將加國公民在華被捕案分開處理，雖二案有一定的牽連性。若加國初級法院批准美國的引渡申請，孟氏仍有上訴權，可上訴至加國終審法庭，她已向傳媒表示，打算來日將在加國攻讀博士學位。

筆者沒有水晶球，但根據傳媒報道，在加拿大的過往引渡案例中，成功引渡率高達九成，但仍有一成最終不獲批准的可能，顯例是1970年代越戰時期，大批逃避兵役的美國人，便長期得到加拿大的庇護。孟氏的被引渡，在相當大程度上，取決於她能否向加國法院提供有力證據，反駁美國對她的指控。

誠然，孟氏最終被引渡往美國受審的機會仍高，已有傳媒指出，美方檢察官會將重點放在欺詐銀行的指控上，違反伊朗制裁為次，因欺詐罪重、且銀行的資料證據較難推翻。可幸的是，美國亦是尊重法治的國家，只要孟氏能聘用能幹的律師和游說團隊，到他日開審時，主導政府亦極可能不再是現時的共和黨（總統和參議院），或許最終可達到雙方滿意、或起碼雙方能接受的結果。而明年1月1日起，民主黨會掌控眾議院（美國三頭政府之一），特朗普的個人麻煩會加深，他或許無暇親自插手孟案。

相信讀者諸君同意，本文上述的幾位時事評論人，已是香港的知識菁英／分子，當中更有美籍的，理應有不俗的國際視野，但對孟案、加美國情和加美關係有如斯錯讀、誤解、盲點，一般民眾便可想而知，筆者有見及此，撰文以正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