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卦（澤風大過）──大水淹沒了樹木|布裕民

分說二十八：大過卦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

大過卦由兌卦和巽卦組成，上「兌」下「巽」，「兌」是澤，「巽」是風，所以說「澤風，大過」。

但在《大象傳》辭中，用了澤，卻沒有用風作為這卦的象徵物，而用了「巽」的另一個象徵物──木，《大象傳》辭寫著「澤滅木，大過。」

三畫的巽卦，最基本的象徵物是風，如「（風天，小畜）風行天上，小畜」、「（風地，觀）風行地上，觀」，但這裏卻用了「木」，這是少有的現象（另外以「巽」為「木」的有「升卦」和「井卦」）。在「概說六：八卦的象徵義」中，我們提過，八卦的每一卦都有很多象徵義，有些是成組的，有些則是散見的。巽卦用「木」為象徵物，是用了「五行」的一組。在傳統的學術中，「風」與「木」的關係是很密切的，如《黃帝內經》便說：「東方生風，風生木，……神在天為風，在地為木……」中醫的臟象學說更稱「肝為風木之臟」。那麼現在我們便用「澤」和「木」構成的圖象來理解這則《大象傳》辭。

看到「大過」兩個字，最直接的理解便是小學中學時學校懲獎制度中的「缺點」、「小過」、「大過」等。這「過」便是過失的「過」。有人用「過失」來解釋這卦象和卦名嗎？有的。高亨《周易大傳今注》便用這個解釋。他把木視為「木舟」，由此構成的圖象便是一艘木船沉在湖底。他說：「舟沉澤底，此乃操舟者之大過失……以澤水淹沒木舟比庶民起義，覆滅王侯之朝廷或國家。此乃治國者之大過失，是以卦名曰『大過』。」

但是歷代易學家都不用「舟沉澤底」的圖象。他們是用「樹木淹在水裏」的圖象。

先岔開一筆，說說大過卦的另一個圖象。大過卦的卦辭，只有兩個字，就是「棟橈」（其餘皆吉凶的判斷辭）。什麼是「棟橈」呢？「棟」是屋的正樑，一般來說，用作正樑的木材，一定是堅實穩固的。但「棟橈」卻是「脆弱曲折的樑木」。選用這種樑木，房屋當然不穩固，因此是大過。這「過」仍是「過失」的意思。為什麼這卦象是「棟橈」呢？這又有點肖形卦的意味了。若我們把大過卦六支爻一起來看，中間四支是陽爻，最下一支和最上一支是陰爻。陽是剛強，陰是柔弱，把它轉成圖象來看，就是一根木材，中間是夠剛強的了，但首尾二端卻很柔弱，是「棟橈」的圖象。但把六支爻放在一起來看，不是《大象傳》的基本體例。《大象傳》的基本體例，是用上下兩卦，合成一個圖象，從而解釋卦名和會出啟示，而且，《大象傳》並不解釋卦辭。

超越平凡的意思

由兌卦和巽卦組成的圖象，大過卦的《大象辭》說得很清楚，是「澤滅木」，就是「樹木淹在水裏」的圖象。圖象放在眼前了，怎樣去用這圖象理解卦名和《大象傳》辭中的啟示呢？原來「大過」二字，應該理解為「盛大者過其分理」（《周易正義‧孔疏》），即超越平凡的意思。

「澤滅木」，就是水位超越了平常的高度，連水邊的樹也浸漫了，本身就是一種「大過」的現象。那樹被水淹浸，它死了嗎？沒有，它仍然挺立在水中。九二爻辭是「枯楊生稊（葉芽）」，這棵立在水邊被水浸沒的楊樹仍是有生機的，這又是一種超越平凡的現象。王弼注這段《大象傳》辭，便是用了這個「超越平凡」的意思，他說：「此所以為大過，非凡所及也。」《周易正義》說：「過謂過越之過。」所謂「過越」，就是超越常度、超越常理、超越平凡。由澤和木組成的這個圖象，就是有超越常度的大水，浸著水邊的楊樹；而這楊樹，亦超越常理地沒有死掉，還繼續能發芽、開花。

這圖象帶來什麼啟示呢？《大象傳》的作者說：「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水浸樹木，是一個逆境。君子看到這個逆境中，樹木仍能倔強地生長，明白到作為一個君子，如果在位，即使沒有跟隨者、輔助者，仍沒有畏懼之意，而是有「雖千萬人，吾往矣」（《孟子‧公孫丑上》）的勇氣；如果情勢已非一已之力所能挽回，便隱遁於世，而德操不改，不覺得鬱悶。這就是一種「大過」──超越常人的承擔與德操。《周易正義》說：「其大過之卦有二義也：一者物之自然大相過越常分，即此澤滅木是也。二者大人大過越常分以拯患難，……凡人遇此（逆境）則不能（獨立不懼，遁世無悶），然唯君子獨能如此，是其過越之義。」第一義是釋「澤滅木」而「枯楊生稊」之象，第二義是釋大人「獨立不懼，遁世無悶」的傳辭，分從不同角度闡發了「超越平凡」的意思。

簡單來說，看到大過卦的卦名和卦象，便要領會及培養出一種大大超越常人的承擔與德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