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崛起的喜與憂|馮應標

十多年前，大陸的一套電視特輯《大國崛起》，像一枚大石投入平靜的昆明湖中，隨即激起一個比一個大的漣漪，連老太婆的石舫，都受寵若驚地搖晃起來。百多年前她站在金鑾殿上，不可一世地宣讀對八國的〈宣戰詔書〉──中國人站起來了，你洋鬼子通通給我滾！

當然，這是電影中的處理，慈禧是無權宣戰的，她是以光緒帝的名義，在1900年6月21日給各國領事遞交戰書，並下詔「殺一洋人賞五十兩（銀兩）、洋婦四十兩、洋孩三十兩」！果然不愧為婦運先鋒，上帝只當女人是男人的一條肋骨，慈禧卻把女人升級為男人的80%，起碼洋人便如是說。

搞笑老太婆的愚昧、自大、盲衝亂撞，實帶來了慘痛的「八國聯軍」，清廷倒瀉籮蟹般慌忙西逃，讓洋鬼子一屁股兒坐上咱們的金鑾寶座上，侮辱性超過40年前的火燒圓明園百倍，中國人嬲足一個世紀。到了2005年的《1405鄭和下西洋》，然後翌年的《大國崛起》，和再翌年的《復興之路》，三年內一連三套強化國民教育，都是極受歡迎的電視節目，國人才算是吐氣揚眉。

你有你的美國夢，我有我的中國夢

這幾套電視特輯，皆有粵語配音的香港版，亦是給港人拍爛手掌的。它們確是提高了國人的自豪感，但與此同時，亦為一些學識淺薄的，提供了夜郎自大、自欺欺人的吹牛彈藥。到了十年後 (2018) 的《輝煌中國》和《厲害了，我的國》，已去到連某些領導層也「頂唔順」，是該叫停的時候了。

絕頂聰明的中國人，拼命教人家在後院修建孔子學院，實是個陷阱，因為自己早已拋棄Johnny Kung的中庸之道。鄧小平的韜光養晦？切忌與美國為敵？他老人家實已落後了好幾代（君何曾見過鄧公穿西裝、結領帶？），而那位孫老夫子的「勿打草驚蛇」兵法也是，落後落後！如今中國已是全球「第一」大國──人口第一、手機用戶數量第一、戲院票房第一、魚翅食量第一、廉價消費品產量第一、GDP亦將會是第一，還韜什麼光？養什麼晦？你有你的美國夢，我也有咱們的中國夢！

但事實歸事實，40年前開始的改革開放、做世界工廠、然後入世貿、掌控世衛、辦奧運……，是默默耕耘的成果、是要人家幫忙才能成事的。而中國的崛起，已引起亞洲鄰國的戒心、美國的反省、美國盟友的靠邊站，如今與加拿大、澳洲、英國、歐盟等拳來腳往，是上策還是下策？中國崛起的吹噓，早已在國際學術界引起討論，如今引來美國上下的警惕，實是送給民主、共和兩黨一個大禮，為他們製造了一個共同敵人，揭起了現時的中美新冷戰！老太婆的幽魂，仍在國人中遊蕩着。

《大國崛起》問題一籮籮

《大國崛起》由大陸的央視（中央電視台，CCTV）攝製，共12集，在2006年CCTV-2頻道播出。然後經粵語配音和剪輯，翌年在香港無綫電視台（TVB）重播，由「奇才女」、前艷星狄娜（1945-2010，原名梁幗馨）做主持，並加插了她自己創作、每集十多分鐘、分幾段（片頭、片尾、片中間）的搞笑演說，每集便要剪短起碼三成讓位給她。在尾集中，亦加插了她與政評人劉銳紹和岑建勳的訪談。這特輯表面上是講歐美日列強的近代史，但骨子裏仍是在批判帝國侵略、殖民和資本主義。

由於受大眾歡迎，央視在2007年便重播了一兩次，之後美國的有線 History Channel （歷史台），配上英語在美加播出。而網上YouTube在2013年，已有人上載了普通話版，近日（2021年）更有粵語版，亦可在亞馬遜的 Prime頻道觀看英語版。此特輯涉及眾多具爭議性的歷史和政治內容，在國內、香港和美加，當年引起社會上廣泛的關注，如美國便有主流傳媒指出，這意味着中國不再「虛偽地謙虛」。而這三套特輯，亦可視作對18年前《河殤》一個明確的反撲。

《大國崛起》的首次播出，選在晚間的黃金時段，有極高的收視率，而國內的大中小學，亦有不少用它作為學習教材的。在2007同年，央視更舉辦了一個「復興論壇」，而北京的軍事博物館，亦有一個以《復興之路》為主題的展覽，配合當年中共「十七大」的召開。習近平在這個大國論、復興論的大環境下，當上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成為國家未來的領導接班人之一。

鼓勵學習歷史是好事，鑑古識今、溫故更可知新。只可惜，製作團隊的熱衷和草率，致令這特輯滿布錯誤的歷史資料，和似是而非、或嚴重過時的歷史論述，依我的粗略統計，平均每集約有十多廿個錯誤，少者五、六個、最多者是首集的40多個，約每幾分鐘便有一個或以上！錯誤主要出自旁述之口，小量出自受訪的國內專家，甚少出自受訪的國外學者。這個程度的錯誤，是連一個在英、美、加大學修讀歷史系的普通學生，所寫的習作報告也不會如此差勁的。

充滿似是而非、錯誤的歷史認知

試舉幾個較「甩轆」的錯誤：葡萄牙和西班牙不是歐洲最早的民族國家（查理曼大帝國早300多年、英國威廉一世的立國早70多年）、簽訂托德拉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的小鎮不在里斯本附近（是在西班牙）、荷蘭當年的鯡魚業船夫人口是2萬（不是20萬）、伊莎貝拉（Isabella）女王沒有典押她皇冠上的珠寶，做哥倫布的探險經費（這是流行的八卦傳聞，經費實半數來自私人投資，王室的半數來自當地人、在王室命令下奉獻的實物，如三條船和糧草，主要由巴羅仕港和加拿利島人民提供）。

而從首播至今的網上網下討論看來（不少今天的網上留言，更是十多年前首播的觀眾），竟仍無人察覺到《大國崛起》資料錯誤的嚴重性，這不是偶爾一、兩個瑕疵，而是每集都有的大量錯誤，國內和香港人對世界史認知的不足，縱使不少人是旅歐常客，實是令人吃驚。

亦見到不少人看後作出錯誤的結論，例如荷蘭是沒有「過多的掠奪」、啟蒙思想始於法國、是路易十四和拿破崙將啟蒙思想傳遍歐洲、科學和工業革命全起自英國、二次工業革命起自德國、歐洲近代史與宗教完全無關、日本在明治前是無工商業的、政府干預（法治）便等同「指導性」的計劃經濟、等等。這些都是似是而非、錯誤的歷史認知。

尤其是對外擴張，此特輯鄭重地結論出，這些論及的大國，它們的崛起全靠對外擴張，而中國便從來無、或少有，這是大錯特錯。不少學者已公認美國的崛起，在南北內戰前已成事實，是在培理炮艦外交訪日之前，到了內戰後的「鍍金時代」（1870至1914，亦即是維多利亞時代），美國便已成為全球經濟最強國。而它的兩個主要境外控地（上海公共租界和菲律賓），都不是令它崛起的本錢，兩次的世界大戰，它起先都是拒絕參與的。

既不知己更不知彼，如何做下一個大國？

美國的對外擴張，是在二戰後美蘇冷戰的火紅年代，而它的崛起早已在「咸豐年代」發生，它絕對不是靠對外擴張發達的。反之，中國從來無或少有對外擴張？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連香港中學生都知這是吹牛的瞎扯。既不知己、又更不知彼，如何做下一個大國？又憑什麼能打跨美國這個大國？

狄娜的言論，真是欲笑無聲、欲哭無淚，有些她說來似言之有理、針砭時弊、對某些權貴的大膽批評，但實是她的自我宣傳居多、為她不太光彩的履歷、她國內的「公司」、和背後另一些權貴說項，有時她更似一個忠誠的黨員，努力為黨宣傳。可悲者，是她對歷史認知的貧乏，仍停留在她的「老金駱駝祥子」水平。

TVB對才子才女情有獨鍾，早一年用了同樣搞笑的某才子做《1405鄭和下西洋》，是次用狄娜可能後悔已晚，所以每集的片尾都有割蓆聲明：「以上節目討論內容，純屬嘉賓個人意見，與本台立埸無關」！用才子艷星主持電視節目，確是可提高收視率、達到軟性教育更多群眾的目的，但仍需考慮到主持人的質素，TVB過往的選擇，是為人民服務？還是仍在做愚民天氣報告？

「大國崛起的喜與憂」二之一

延伸閱讀：〈從《大國崛起》到《厲害了，我的國》〉（「大國崛起的喜與憂」二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