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給予國際化中國企業的啟示|謝祖墀

華為、TikTok、微信等事件已經表明中國企業在進行國際化的時候，地緣政治的因素非但已不可忽略，而且往往成為企業國際化的一個重大障礙。

在過去一段較長時期裏，不少中國企業受到全球化趨勢的薰陶，逐漸從國內到海外去發展。不少企業紛紛「出海」，而一部分企業更是要「國際化」，甚至是「全球化」，儼然要與西方的跨國企業一較高下。

中國企業的崛起是過去30年左右的事情，在這過程中，中國企業從無到有，從對市場經濟、國際準則的一竅不通，到一部分企業起碼在規模或市值方面已經走上了全球商業世界的前列。一方面這是非常令人驕傲的表現，但另一方面，卻容易令一部分人低估了全球發展的難度。

中國企業家們的一個嚴重教訓

中國企業崛起的過去幾十年，恰好是與全球比較優勢主導的全球化進程同步進行的。以美國專欄作家湯瑪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世界是平的」理論作為主要思想根據，加上不少其他參與者（如管理諮詢公司、學者、智庫等）在旁的搖旗呐喊，加上一些流行的「管理心靈雞湯」，鼓吹着一個從簡單觀點出發的企業戰略和全球化發展進程。這讓不少中國企業家以為全球化只需要注重內部條件方面的建設，只要建立良好的價值觀、管理方法、組織架構、擁有相關能力和適當人才，那全球化雖然不一定能一蹴而就，但若能朝着既定的方向去做，總有一天會做到成功的跨國企業。這是簡單的理想主義想法。

近期，一些中國科技企業在西方，尤其是在美國，所遭受的待遇給予中國企業家們一個嚴重的教訓。那就是無論你的內在條件做的多麼好，來自於外在環境，特別是其他國家的行為可以是非常殘酷、現實和具有巨大殺傷力的。

而自從中興、華為以及最近TikTok和微信事件後，中國企業家突然發現原來其他國家可以藉國家安全或者地緣政治作為理由來干預某些外國企業在當地發展的自由度。

「華為的冬天」警示

以我過去接觸過的中國企業來說，可能除了華為之外，絕大部分要到海外發展的中國企業在因為地緣政治和國家行為所帶來的風險的認知可以說是非常之低，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缺乏。

就算以華為來說，儘管任正非先生在2000年底已經提出了「華為的冬天」這個警示，並在之後似乎無時無刻地將「我們如何可以活下去」這句話作為口邊最常講的話。同時儘管在今次地緣政治因素暴露之前，華為已經做了不少深具前瞻性的工作，但在某些問題上，它仍然沒有完全解決最棘手的問題。當然這是一件很難的事，考驗的是企業領導者的洞察能力和對於問題認知的複雜性和批判能力。

數碼化的差距正在不斷和無情地擴大

在2017年之前，基本上全球經濟和社會在全球化主義和科技發展正在朝着一個無所不在、互聯互通的世界（interconnected world）和數位經濟一體化的勢頭發展。這個發展有着它的強大理論基礎和邏輯性，符合全球發展整體利益的趨勢和具人性化的一面，但隨着粗野的地緣政治的橫空出世，突然之間人為地干預了人類於這方面的整體發展。

儘管如此，數位經濟和互聯互通的基本邏輯事實上仍然存在，而在這個過程中，數字經濟讓這世界產生了巨大的數位鴻溝，而且這數位鴻溝還在擴大。

獲得數位經濟鑰匙的國家和地區在當下和今後的數字經濟裏將都是得益者。但相對而言，得不到鑰匙的，都只能在數字鴻溝的另一面遙遙觀望。數位化的差距正在不斷和無情地擴大，而今天我們所看到的某些地緣政治舉措，事實上是某些國家地區在不知不覺地延遲了他們在數字經濟的發展，而其他已經取得鑰匙和並未被人為地緣政治舉措干預的國家地區反而會在數位經濟上繼續前進。這是典型的此消彼長，但很可惜，不少國家地區的領導人並看不到這一點，而只能用狹隘的觀點來設計他們的政策。

如何能將不確定性的確定性提高

對於企業而言，這些因素的影響是什麼？我在2020年6月份的《亞布力觀點》中發表的〈在不確定時代裏有什麼不確定？〉之文中提到，企業在業務邊界、客戶、標準、價值鏈重構和全球分工和商業模式方面都會全面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

而如何能將這些不確定性的確定性提高，企業必須加強對於外在問題，例如地緣政治和國家風險等問題方面的認知，同時他們亦要知道未來應以更現實和更具全域觀的角度來觀察事情的改變，結合所有相關的力量，讓其在與對方進行博弈的時候能夠取得最佳的優勢和最好的結果。

展望未來，這一股地緣政治的力量會不會隨着美國總統11月大選而改變仍然是一未知之數。但從全球政治經濟情況來看，可以預測在可見的未來，中國企業在海外和全球發展仍然將會面臨嚴峻挑戰。這些挑戰不單只是來自於市場上的競爭，非市場競爭干擾因素也將較長時間存在，而且它對企業的影響程度甚至比市場因素更為重要。對於企業來說，如何將地緣政治的干擾因素減到最低，將會是企業領導者的一個重要課題。

這需要領導者不單只是理想主義者，亦需要是現實主義者。他必須相容兩者，並不斷在兩者之中取得動態平衡。正如牛頓力學的第三定律所說「相互作用的兩個物體之間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總是大小相等」，世界上所有事物都不會是單方面線性地發展，而是一個系統性地互相牽連的非線性和多維的發展。

企業領導者必須具備操縱大棋盤、整體系統的洞察和執行能力。你應該知道今天走了一步棋，將會影響明天對手將會如何回應，而後天你又會走哪一步棋？

大棋局、大變化。這個場景加速着中國企業家的認知、學習和實踐，亦是一個進步和蛻變的過程。

原文將發表在《亞布力觀點》2020年8月刊，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謝祖墀

高風諮詢公司創始人兼CEO、香港國際金融學會創會理事、香港中文大學商學院客座教授、長江商學院管理實踐教授、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ICB暨SEA顧問委員會委員。他的戰略諮詢工作生涯於1988年開始於McKinsey公司的美國舊金山辦事處，之後他於1990年初回到大中華區。於過去30年間，經常穿梭內地與香港之間。曾經帶領兩大國際管理諮詢公司（BCG和Booz Allen Hamilton）在大中華區的業務，為包括國內外的數百家企業提供過戰略管理諮詢服務，涉及在華商業的各個層面，以及中國在世界的角色。亦曾為中國一些當地政府提供過戰略、國有企業改革以及中國企業海外發展的建議。數本管理書籍的作者，包括2020年與黃昱合撰的《競爭新邊界》。麻省理工學院土木工程學士、碩士；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工程博士、M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