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登輝、陳水扁二位總統任內的建言

創刊於1986年的《遠見雜誌》，到今年7月剛滿35周年。對那一個正在經濟起飛與民主起步的台灣，這真是政經轉變、兩岸關係、地緣政治等，風起雲湧的關鍵年代。本系列即在評述此一期間的四位總統，他們對國家認同、政策選擇、廉能政治等等的言行，對台灣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1988年元月經國先生過世，加快了民主步伐及總統直選。

李登輝總統任期（1988～2003；1996為首屆直選）
陳水扁總統兩任（2000年5月～2008年5月）
馬英九總統兩任（2008年5月～2016年5月）
蔡英文總統進入第二任（2016年5月～2020年5月；2020～）

我將在《遠見》分三期評述他們的政績，本期討論李、陳二位曾發表在13年前的本刊。

誤了自己，誤了社會

台灣人民有強烈的熱情與悲情，有強烈的自尊與自責，更有強烈的反省與反抗。

當經國先生晚年（1987年），為台灣廢除戒嚴，跨入民主時代，獲得海內外喝采時，誰也不會料到民主幼苗在成長過程中，會有如此的折磨。全民直選出來的兩位總統（1996年的李登輝與2000年的陳水扁）竟是如此地令人失望。

對政治人物，我一向嚴格要求與善意批評。30多年來，始終如一。

讓我很痛苦地摘錄10餘年來對李、陳二位總統的諍言。

1990年3月，李總統執政後兩年，我指出他已經出現四項「信任危機」：強人作風、政策方向模糊、缺乏圓熟的政治智慧、胸襟不夠寬大。

同時也對李總統提出四項建議：做全民的總統、做治國理念的推動者、做一國的道德領袖、做社會大傷痕的癒合者。

1997年10月，距離李總統第二任屆滿前2年8個月，我提出兩組建議：

三件不做及少做的事：
- 不可能做到的事不要再嘗試：如申請入聯合國。
- 社會成本太高的事盡量少做：如修憲。
- 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最好不做：如「村落」外交。
四個重要的堅持：
- 堅持與地方惡勢力、特權、金權切斷政治利益交換。
- 堅持不再以職位（從國策顧問、部會首長到總經理）來交換政治利益；不再默許政府部門以查稅、竊聽等方式打擊異己。
- 堅持以推動元首外交的高度熱情，自己來參與解決各種國內問題──從社會治安到住宅安全。
- 堅持以公平之心，不再挑起中生代領袖間的猜忌，不再挑起省籍情結，不再引發兩岸關係的新緊張。

可惜，他充耳不聞，誤了自己，更誤了國家。更不幸地是：他犯的這些錯誤，在以後8年更擴大進行。

繼續走在錯誤的路上

2000年4月，陳水扁當選總統後，在〈新總統的歷史性機會〉一文中指出：

「這真是世紀之交的中國大事：一位本土49歲的台灣人，擊敗了在台灣執政50多年的國民黨。一方面這是民進黨及陳水扁先生的勝利，另一方面也是民主政治在台灣逐漸扎根的勝利。」

「新總統應當記住：他當選的主要原因，不是選民支持他的台獨訴求，而是因為國民黨的腐敗與內部的分裂。」

2001年1月，上任8個月後，我在文章中指出：要追求「經濟優先」、「全民利益」、「朝野雙贏」，更要「實事求是」：多做事，少作秀；多求好，少討好；多協商，少對抗；多務實，少教條。

2002年11月，在〈兩個台灣〉一文中，再度指出：

執政團隊有作秀的本領，缺少解決問題的能力。
一言一行還是在競選總統，而不是專心無私地在做總統。
堅持畫餅充饑的政見，當做具體可行的政策，並且還堅持在絕不加稅下推動。
寧可順從意識型態，不肯追隨民意主流，造成朝野嚴重對抗。

2004年8月，在《八個觀念改善台灣》一書中，建議第二任的陳總統要記住八個原則：

政治上的意識形態不要再主導經濟決策。
人民的福祉與台灣的安定取決於兩岸關係的穩定。
巨額的武器採購，不能帶來國家安全；不獨不統的「維持現狀」則可以。
以節省的軍費投資於教育與科技。
需要調整的稅率要勇敢的向上調升。
不必要的福利支出要勇敢地減少。
司法的獨立必須要加快建立。
社會的正義必須要全面提升。

這些話，對陳水扁總統完全沒有產生絲毫影響。

權力迷人，更害人

細察這二位民選總統，儘管一是國民黨，一是民進黨，他們的致命傷竟是如此的雷同：操作權謀、金權勾結、貪腐持續、激化省籍、兩岸僵持；後來者的作為更是變本加厲，遺害無窮。卸任之後，一個已退休8年，還在下指導棋；一個退休後，怎會雲淡風清置身事外？

「權力」真是迷人，更是害人。

如何才能選「對」一位總統？二度受傷的選民不得不承認：上當一次是天真，上當兩次是笨蛋。選民也終於看清了當權者的權謀、私心、爭鬥、謊言……他們犯錯的根源就是：「貪婪」與「私慾」。

選民也終於認清在民主政治中的角色：自己不做公正的裁判，就無法產生圓滿的結局。

剩下100天陳總統做什麼？

做了10年英國首相的貝理雅，卸任後承認花了太多時間追隨美國外交政策，沒有花足夠的精力推動國內政策，對不起選民。做了8年總統的陳水扁，將如何自問自答？陳水扁一直忠誠地在做民進黨的深綠總統；在剩下的百天中，請求他做一次「全民總統」。

8年之內，我們只看到一個完全沉迷於權力遊戲、利益輸送及政治惡鬥中的民選總統。人民最關心的議題，根據遠見民調中心12月做的「民情大調查」，依次為：藍綠對立、物價上升、貧富差距、失業、教育改革、官員貪腐及兩岸僵局。

總統先生，你能誠實地告訴台灣人民，8年來你到底花了多少時間（10％？5％？）在解決這些問題？還是惡化了這些問題？因此，從2月1日起，按照民主體制的傳統，除了做一個看守總統之外，絕不再翻雲覆雨，真心誠意地處理其中一些問題。「即將退休的領導人，對國家最後的貢獻，不是憂心忡忡地安排後來者，要在他預設的政策軌道上亦步亦趨，而是放手相信新領導人會有他的政治智慧，開創新局。在夕陽餘暉中，元老政治家最痛苦也是最珍貴的決定，就是放棄再做激情的演出，然後一無牽掛地，像徐志摩揮別康橋，『不帶走一片資源』，這該是何等高貴的示範！」這段話，送過給當年卸任前的李總統，此刻送給陳總統。

──轉載自2008年2月《遠見》

原刊於《遠見雜誌》，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高希均

南京出生，童年經歷過抗日戰爭，1949年到台灣。先後在台北商職與中興大學畢業，並獲兩校傑出校友獎。1964年獲密西根州立博士後，一直在威斯康辛大學（河城校區）執教逾30年。曾任國立台灣大學商學研究所講座教授、海基會董事、國統會研究委員、行政院顧問及經濟部顧問。近年又擔任國內外民間基金會董事。1980年代在台灣與王力行、張作錦創辦《遠見》雜誌和天下文化出版公司。2002年創辦《小天下》、2010年創辦《未來少年》。現為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及教育基金會董事長，持續推動進步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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