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風暴已過前駐港官員被捕|丁望

哈薩克的「一月風暴」爆發時，美、俄、中持觀望取向，未介入哈薩克高層權鬥。其因之一，是要集中力量應對烏克蘭危機。近來，美國與盟友北約、俄羅斯調兵遣將，烏克蘭邊境彌漫戰爭風雲。

1月6日，哈薩克官方宣布「一月風暴」已平息，以涉嫌叛國的罪名拘捕馬西莫夫（Karim Massimov）^（註1）。他曾任總理和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當高官前曾是駐香港貿易官。他有留華學生身份，被稱為武漢大學傑出校友。

哈薩克原是蘇聯15個加盟共和國之一，在中亞5國中國土面積最大（272萬平方公里），列全球第9。2020年，人口1900萬；人均GDP（美元）9000，略低於俄、中（約1.05萬），均低於全球平均數。盛產石油、天然氣。

從西部油城到阿拉木圖

「一月風暴」是本欄對哈薩克內亂的概括，包括和平示威與街頭暴亂兩個時段。

民眾的抗議，最初在1月初發生於西部的石油城，燃爆點在曼格斯套州（Mangystau）的扎瑙津（Zhanaozen）。如同新疆西部靠邊境的克拉馬依，是石油企業和工人密集的石油城，相對而言訊息傳播較方便、較快。

起初是石油工人、市民參與的和平遊行，抗議民用天然氣等能源價格上漲，也發洩對前總統納扎爾巴耶夫（Nazarbayev）的不滿，指責他集權專制，掌權近30年（1991—2019）與家族大肆斂財，特權集團與平民之間貧富懸殊。2011年，石油城工人有過街頭抗爭活動。示威遊行者要求政府推行真正的改革，反對壓抑民間（公民）社會活動，取消總統的無限任期（回歸1993年憲法）^（註2）。

1月4日局勢突變，遊行擴至東南部最大城市、交通樞紐阿拉木圖（哈薩克是蘇聯加盟共和國時的首都），在東北部的首都努爾蘇丹傳亦波及。參與者多為「訓練有素」的武鬥熟手，騷動演變為街頭警民衝突。

現總統托卡耶夫（Tokayev）請求普京主導的集體安全組織，派維和部隊協助鎮壓。集安組織號稱「後蘇聯連線」，由俄羅斯和親俄的白俄羅斯、亞美尼亞及中亞的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組成。

1月6日局勢平定，維和部隊準備撤退，不像以前派兵到阿富汗賴着不走。

現總統對騷動的定性，是有人「企圖顛覆國家並策動武裝叛亂」，並以此政治假定展開搜捕，被捕的軍政界人士和平民數千人。

是內部政鬥美俄中觀望

兩個時段非常微妙。1月4日前，大體是民眾自發的和平示威。4日以來的另類暴力行動，則有高官幕後策劃（傳有前總統之孫），旨在維護前總統的「權威」，給現總統施加壓力，像一場執政黨（祖國人民黨）、政府的內部鬥爭。

在北京、莫斯科，有評論稱騷動是顏色革命，有外國顛覆勢力滲入。這是「習慣性」的政治假定，顏色革命之說太濫了，缺乏有力的根據。

西方論者有謂現總統接管了國安會，又鎮壓騷動化解危機，將與普京、俄羅斯靠得更緊；而前總統及其親信的失勢，則意味中方對哈薩克的影響將減弱，俄、中之間在中亞的角力加重。

從騷動前後大國的表態來判斷，美、俄、中並不介入事件，如同不介入北朝鮮金正日死後的高層鬥爭。它們把事件視為「哈薩克內政」，沒有策劃、支持騷動的實際行動。

烏克蘭危機更引起關注

就全球戰略部署而言，俄、中把美國視為第一假想敵，正加強合作對付美國及其盟友、應對烏克蘭危機，不致因哈薩克的內鬥而火併。

就現實利益而言，中方與前總統雖曾是「親密夥伴」，又有上海合作組織（2001—）淵源，但對方已屆82歲，在政壇已走到「邊緣化」的盡頭，其親信東山再起可能性不高，中方豈會為他下一盤賭注？

哈薩克騷動的真相，還需時多了解、多探索。目前的訊息顯示，事件的關鍵人物，是前總理和國安會主席馬西莫夫。官方逮捕他的理由，是政治鬥爭的「口袋罪」，並沒有說他是否為騷動的策劃人，有何事實證明他與街頭暴力有關？

去垂簾聽政捕馬西莫夫

現總統與馬西莫夫，都是前總統培植的接班人。從前總統當權近30年的軌跡去考察，他在2019年辭任總統後仍控制執政黨，是想構建「垂簾聽政」格局，保持終身掌權的專制主義^（註3）。

現總統則欲改變其幕後操控政局，因而有清除其親信之舉。編個政治罪名拘押馬西莫夫，既可剷除前總統的「後影響力」，亦消除了政壇的強勢競爭者。

今年57歲的馬西莫夫，是哈薩克著名的「中國通」、知華派，曾在北京、武漢留學，又在香港當過哈薩克的貿易代表（「哈薩克貿易之家」駐香港執行經理，又稱駐港代表），能操流暢的華語（漢語、普通話）。曾在訪問華東時以華語發表演講，有不少叫好的「粉絲」。

留華中國通入武漢大學

馬西莫夫和現總統都是1980年代北京語言學院的校友。他進修華語一年後，入武漢大學法學院唸法律專業（1989—1992）^（註4）。

1949年前，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和武漢大學的法律系就有名氣，1980年代以來仍是較好的科系。

馬西莫夫入武大，師從韓德培、馬克昌等。當時武大由改革派大將劉道玉任校長，校園「自由度」較大。他學到的一些專業知識，有助後來從事中哈經貿談判。

1990年代以來，馬西莫夫在哈薩克從政非常順利。最初擔任與經貿有關的官職：對外經貿部駐烏魯木齊市辦事處專家、駐港代表，後來是銀行高管、內閣運輸部長。

因獲前總統賞識，他於2006年41歲時任副總理，次年升總理（至2012年），2013—2016年（48—51歲）第2次任總理，2016年起改任國安會主席（2022年1月6日被免）。

從資歷優勢、與前總統的關係來看，他在執政黨和內閣影響力頗大，且可能是前總統的政治代理人，是現總統的最大競爭者，被清除出去不足為奇。

註：

俄羅斯衛星通訊，2022.1.8。
BBC, 2022.1.6。
Max Fisher, Behind Kazakhstan Unrest, the ‘Strongman’s Dilemma’ （哈薩克騷亂背後的「強人困境」），紐約時報網，2022.1.10。
RFA, 2022.1.12。

原刊於《信報》，題為〈哈薩克騷動平息捕前駐港貿易官〉，本社獲作者經修改、補充後授權發表。

丁望

在早期《明報》曾任資料室主任、副總編輯兼中國新聞主編，《明報月刊》叢書部總編輯；70年代金庸全力修改武俠小說時，他與兩位同事兼任主筆（總主筆金庸），代撰寫社評。後來，曾任《潮流》（月刊）總編輯。政治類著作有《北京跨世紀接班人》、《六四前後：對八九民運前後的政治分析》等。文學類著作有《夜讀隨筆》、《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初夜權》、《假大空與〈雍正王朝〉》等。譯成外文出版的，有《華國鋒評傳》（加拿大麥基爾／皇后大學英文版，日本新泉社日文版），《中國三十年代作家評介》（韓國成鈞館大學韓文版）。主編的史料導讀，有《中共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一至六卷（明報月刊1967－1972），《中國大陸新聞界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香港中文大學，1973）；與人合編的《中國的文學（1949－1978）》，譯成英文（Literature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出版（美國印地安那大學，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