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不肯屈膝代價不輕 美帝出招絕不手軟

1949年9月21日，毛澤東主席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上，嘹亮地宣布「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將近70年後的5月，在兇神惡煞、咄咄逼人的世界霸主美國面前，習近平主席並沒有跪下來，他斷然拒絕了美國在貿易問題上的多方需索、無理要求，在他的領導下，中國人民挺直脊樑，自信自強地站穩腳步，「亮劍」反擊自言「處於有利地位」的美國施加於中國的種種貿易措施；稍後外交部發言人耿爽就「貿易戰」宣告世人：「中方不想打，不願打，但絕不怕打；如果有人打到家門，必然會奉陪到底。」

事到如今，「中美利加」固成泡影，貿易糾紛、摩擦和衝突，亦正式升級為「貿易戰爭」──中國勇敢應戰，一掃晚清懦弱卑躬屈膝臣服於洋人槍炮之前的奴才相賣國相。這幾天來，國內瀰漫着一片烘托民族自豪的豪情壯語，可是，在民族主義情緒高張澎湃甚至熱血奔騰的情形下，作為對中、美國力有一點客觀皮毛（兩國的「國家機密」多的是，筆者所得的訊息和資料，十分有限）認知的筆者，不免有中國將會面對一浪接一浪的政經打壓，吃慣苦有志氣的人民，當然會迎難而上，不當一回事，不過，對艱苦前路應做好心理準備，以免措手不及……習主席早前巡視粵港澳大灣區時的談話有要人民自力更生之句，顯見當前的惡劣處境，早在北京決策班子盤算之中，那意味北京智珠在懷、勝券在握，早已有迎敵卻敵的部署。不過，「殺我一千、自損八百」這類認為美國不能予取予攜、面對中國強力反擊亦會吃大虧的壯膽話，滲透着濃濃的愛國主義情愫，恐怕與現實有一大段差距，看美國「思想界」正在醞釀放棄堅持四五十年的「核子威懾」（Nuclear deterrence）、改行「核子打擊」之策（稍後另文說之），對核武不怎樣先進的中國，「威懾」愈甚，不言而喻。說「殺我一千自損四五」，應該比較接近實情，唯北京不僅聽不進耳且會「龍顏」大怒。不過美國窮兵黷武六七十年，其武力尤其是「核子牙」又豈是近數十年埋首在和平發展路上狂奔的中國所能抵擋？

特朗普早已下定遏制中國崛起的決心

實行同一政經體制，互補短長各取所需的自由貿易，對雙（各）方有利，是不必涉獵經濟學初階者眾所周知的硬道理。準此，不少人認為美國特朗普政府發動對華貿易戰，終局必然是雙輸的博弈；這種看法忽略了中美不同道的現實，因此此說不能成立。一句話，中國利用一國之力──而且是實力持續上升之力──在過去約二十多年，佔盡了美國（及其他行自由貿易的大愛之國）的便宜，當中還包括不少美國提出但中國斷然否認的諸如盜取技術及商情的指控。無論如何，當「仇中派」牢牢盤據白宮之後，向來認為對華貿易令美國吃大虧的特朗普總統便揮拳拔槍，單挑中國。由於美商早於內地市場深耕，打起貿易戰，美國亦有重大損失，因此，保守派論者莫不勸告特朗普「戒急用忍」，即使中國堅持走與西方國家不同的道路，美國亦可與之「敵意共存」。美國政論家、前外交家（曾任駐沙地大使）、現為布朗大學屈臣學社高級院士的傅立民，5月3日發表題為〈論與中國敵意共存〉（Chas W. Freeman: On Hostile Coexistence with China）的長文，力陳美國應承認崛興中國在世界事務上有「話事權」，又述說中國國力不可輕侮。不過，應對美國的「橫蠻無理」，中國該行「君子報仇十年不長」（原文；大概是為了吸引中國讀者「眼球」，作者還用了一個筆者未之前見的中國歇後語：「屎殼螂戴花兒──又臭又美」）之計，此事令筆者想起特朗普對中國癲言瘋語肆意攻擊期初，筆者便有類似的說法……可惜，如今中美關係已走不了回頭路──除非一方「無條件投降」，而以目前的情勢，這是不可能的。

傅立民立意良善，述事條理分明且行文流暢易讀，但其主張顯然不為白宮所重。所以如此，皆因特朗普早已下定遏制中國崛起的決心，因此，連營造一個中美雙方互相提防怒目而視惟不動手的和平場景亦不屑為。看來貿戰只是前菜的預測，不幸言中。

貿易戰不是做生意這麼簡單

從「賬面」看，據美國經濟分析局（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BEA））引德意志銀行年初的研究報告，2015年，美國企業在華銷售量達3720億（美元．下同；當中2230億出自美企在華分支，而1500億為直接從美國出口），這類數字於中美爆發貿易摩擦前必然有所增加。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中國禁止（或人民自發如與日本有衝突時罷買日貨）美國貨在內地銷售，歐盟英日等「出口大國」肯定會乘虛而入，爭奪這個龐大市場，而欲做內地生意，先決條件是與中國政府親善，這肯定必須與已被北京視為敵人的美國劃清界線。正是這種緣故，不少人認為中美貿易戰一起，美國昔日的盟友便會看在中國市場份上與美國疏離……

哪知現實並不如此！特朗普雖然癲瘋易變，其欲振興美國經濟之心堅如磐石，而其仇中智囊團隊則深謀遠慮洞燭機先。為打破此困局，貿易戰甫起，美國便向與其有貿易爭端的加拿大、墨西哥、歐盟和日本，發出押後落實加徵關稅帶有「盡釋前嫌」的訊息；加上對華為杯葛升級，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禁止美國企業售賣晶片給華為，令本已有自吹自擂之嫌的華為，深陷困境（5月號《信報月刊》的〈5G三大致命缺陷〉的專輯，讀者不應錯過），這些深切了解中美關係已不能善罷的「同道」，覬覦中國市場取代美國之心必然淡化。雖然美國與歐盟就農產品及與日本就汽車進口關稅問題的解決，仍需時日，但這些「傳統友好國家」，因此向美國靠攏共同應對中國的趨勢已隱然形成。

據去周六《金融時報》的消息，由共和民主兩黨兩會情報委員會負責人居中調協，美國國家情報局聯同聯邦調查局和國家反情報及安全中心的代表，近日已在「全國各地」會見科技企業、私募基金和大專院校的負責人，解釋中共特別是其科網公司已對美國國家安全及美國競爭力造成傷害，結論當然是提醒這些主導美國高端經濟及學術機構要「慎防中共的滲透」；該報的社論委員會主任、首席政治評論員史蒂芬斯（P. Stephens）同時撰文，指出美國對華為下封殺令的同時，「六千里外，美國的戰艦正在南中國海游弋」，正好說明「貿易戰不是做生意這麼簡單」（Now being subsumed into a much more alarming one）；他又指「五角大樓」已把挑戰美國利益的中國列為「戰略對手」，並認為美國這樣做是「說服中國規行矩步」的良策。不過，看情形中國不會乖乖就範！

「華為公主」孟晚舟去年12月1日在溫哥華機場被捕時，有好友認為這與1914年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erdinand）被暗殺事件相似；後者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孟女士事件可能導致中美大打出手。筆者當時笑其太瘋狂，如今看來非不可能！

摘錄自2019年5月21日《信報》林行止專欄，獲作者授權轉載。